她低下头,望着杯中的苏合茄。
她望了很久,久到痴鬼以为她不会再答话时,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将喝尽的杯子猛地往桌上一扣。
“大人所言极是,听君一席解颐语,胜我十年面壁功!书上只教君子动必由礼,言必循仪。又曰:艰难困苦,玉汝以成;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然俯仰于世,始知纸上经纶,皆是空中楼阁耳。
可书不会告诉你,若夫欲成事者,必折节于权门,广交豪贵,攀附朱门,折腰屈膝,行犬马之劳,为卑为奴!还需时刻打点人情,营私赂遗。犹恐才高见嫉,功大震主,才德曜曜,反为祸阶。
在学堂观夫子同砚脸色,在官场观上级同僚脸色,在这偌大江湖观强者脸色!说好听点是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说难听点,你就是条狗,到了哪!”她说着,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痴鬼的方向倾去,“都……直不起腰来。
要是哪一点不称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他们手指轻轻一点,你干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说到最后,人竟直接站了起来。痴鬼望着那双眼,她不清楚那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老头子,是真的疯。
“貌美则为罪,才高则为殃,你说才高则主忌,岂知真才若山,主愈忌而愈显其巍峨?你说德盛则人疑,岂知至德如渊,人愈疑而愈见其深沉?被人所忌所疑,乃是你的才未足骇主,其行必有可议,谚云‘蝇不逐无缝之卵’,众人不疑他人而独疑你,你当反躬自省,何必怨天尤人!
成败论人,自古而然。
‘错’是因为你败了,而不是因为你做了。
抱怨规则是弱者的哀鸣,利用规则是强者的游戏,而制定规则,是王者的权柄,你既不能运筹决胜,赢下这局棋,便是你自取其咎!!
可这九州之广,兆民之众,算不尽芸芸众生卑贱命,其中能为王为将者几何?这些百姓便是生来就当为王座下的枯骨,当为上位者开辟盛世的阶梯,世界活该将他们通通抛弃?
天下有道,庶民不议;天下无道,庶民何辜!
生而委弃,死而弗恤,天理何在?!
进亦忧,退亦忧,行藏皆是错。举世茫茫,动辄得咎。
老朽至此方知:万事到头,无非一错!”
本是奔走各有途的行人因她这一番过于惊世骇俗的论调越聚越多,将这外域摊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更有些小贩守在自己的铺面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痴鬼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骂道:“做什么这么想登台唱戏,可别把姑奶奶扯了去!”
姜枣兀自摇头,弯下腰,凑到她跟前,竖起四根手指朝人勾了勾,“来来来,那则消息,我且说与你听。”
痴鬼眉心轻颦,却仍是附耳过去。
姜枣用手笼住嘴,那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耳廓上:
“我叫姜枣,是你们贪鬼的……大祸。”
痴鬼原本散着的目光一下收住,她猛地扭头,眼前却只剩一片攒动的人头,那人的背影早已施施然没入人流。
她只见得她遥遥摆了手,扬高了声音又补上一句:“也是这天下的大祸啊!”
痴鬼霍然起身,膝盖在混乱间撞上矮桌,那扣着的杯子咕噜噜滚到地毯上。她再抬眼,人潮海海,哪里再见得她?
“古凉,你的阿耶,很好。”
“是非对错只在人心,不在天地。人心乱了,是是非非还有什么关系?可我看你的阿耶,不像是向这世道低头的人。”摊主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依旧笑意盈盈,“两壶茶,一共二十六枚铜魂币。”
“什么?”痴鬼刚生起的一点迷惘顿时散的干净,“那老头没付钱?!”
姜枣出了贸易街,摇身变回原本模样,脚下生风,直向史莱克城赶去。
“?你怎么跑到史莱克城了,不是说在事情处理完之前,不让学院知道的吗?”22号问道。
“计划有变,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途径城东那家药铺时,铺里的当归老儿正躺在一张桃木摇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急促,眯起一只眼便见着她这副赶着投胎似的跑法,也不起身,只从鼻孔里哼出一缕气,抬手将铺前挂着的卷帘扯了下来。
“啧,瞅见这张脸就晦气。”
姜枣一心赶路,这话自是没入耳。
入了史莱克,她片刻不敢耽搁,一径往海神阁奔走,这一路遇上不少长老教师,少不得寒暄应付几句。待她敲开穆老阁门,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
“几次三番去请都请不动的大驾,今个儿是吹了什么风,主动往我这糟老头子跟前来凑?”
穆老也没为难她,不痛不痒刺了几句,便为她开了门。
阁主的洞府就建在这株参天古树的树顶,与其他内院弟子一般,也是树洞凿成,并无半分宽窄之别。姜枣入内时,穆老正倚在那张藤网般的阔椅中阖目小憩。洞内无灯,午后的光从树洞顶端的缝隙漏下,落在他花白的眉梢上,明明暗暗。
姜枣到底不是不识礼数之人,当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仰慕魂导器久矣,前番随仙院长闭关修习,未及向阁主辞行。后闻幼弟突破在即,学生身为长姐,自当随护左右,携其外出猎取魂环。学生本欲狩猎归来便亲来请罪,不料又接家母病重噩耗,只得仓促赶回侍奉,拖至今日方来拜会,实是学生之过,望阁主海涵。”
“无妨,无妨。”椅上那人仍未睁眼,只话锋忽然一转,“令堂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姜枣垂着眸子,声气放得愈发恭顺,“只是学生此番细查之下才知,家母原是遭了圣灵教那些妖人的毒手,这才终日卧榻不起。学生悲恸难抑,四下里寻不见能护母亲之人,这才厚颜来求学院庇护。”
“哦?圣灵教的人?”穆老两眼一睁,缓缓坐直了身子,“他们何苦寻令堂一个平民下手?何况你从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母亲早已亡故,只余你一个养女和霍雨浩一个遗孤。”
姜枣肩头僵住,抬起头来,穆老这才发现她那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水光,转眼便滚下霏雨的酸涩。
“家母名霍云儿,原是星罗帝国戴家的婢子,少年时与公爵有过一段露水姻缘,那时他说尽了海誓山盟,此世情痴,母亲还以为那是她耗了千年修来的福分,得遇如此君子,待嫁得良人归,结尽同心缔尽缘,化鸟成鸳,生死不离。哪知后来海誓山盟作了柴,替他烧着功名前程,另娶了名门闺秀。母亲那时已怀了身子,就被那么生生撵出府邸,叫她在寒冬腊月里与腹中胎儿委身柴房,自此生死不过问。幼弟从小小一个婴孩长到如今这般身量,公爵连面也不曾露过,府里上下见主子落魄,也变着法欺凌他们母子。十余年来,个中辛酸苦楚,又与谁人去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如花似玉的姑娘也变作伤疤累累,积劳成疾的霍大娘,眼瞧着就要去了……”
话到此处,她哽咽再三,情绪久久难平,却还强撑着让声音再稳些。
“若学生再坐视不理,便枉做人。于是学生自作主张造回假,用学生的武魂血色天鹅吻侵入母亲经脉,暂时夺去她的呼吸,又请府上人验看,亲眼看她入了葬。此后再刨出坟来,解去毒素,带着母亲和幼弟脱身戴府,连夜奔走他乡。后来寻得个偏僻村落住下,母亲的身子才有了好转。听说在外公爵一生只有过一位恩爱妻子,忠贞不渝,之死靡它,都赞他是个好丈夫。又闻戴家的一对兄弟也入了史莱克求学,我若点明身份,别说旁人不信,要让戴府的人知道,也是要提了刀来砍我这个散播谣言,毁坏名誉的。为了母亲,学生只好诌谎。”
穆老与她两方相顾,只得缄默。
姜枣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俨然一个惧怕权贵报复,温良孝顺的养女形象。若穆老提出一点不是,便是勾结豪门的加害者,枉做人了。
“如若阁主不信,可叫幼弟前来问话,如果怀疑我们姐弟是串通起来陷害公爵大人,您可去问星罗戴府的家仆,戴府到底有没有霍云儿这个人。”
穆老重重靠回椅背,藤蔓的吱呀声与主人的叹息交叠在一起:“我信,在收下霍雨浩这个弟子前,我已然知晓他的家世。戴浩这个只管生不管养的……不提也罢。这院内每个孩子我都看的清楚,无论是戴钥衡那样心思深沉的,还是唐雅那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他们与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会笑会闹,纵使污瘴缠身,遮蔽了他们的双目,可他们的那颗心,始终和明镜一样亮,只需稍加擦拭打磨。”
他的目光从姜枣身上移开,越过洞口,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苍翠树冠,以及海岛对面,穿行在路上的学生,“我担任阁主以来,看着弟子如浪涛一般涌来又逝去,虽然方向一致,都是从海中来,但奔赴到岸上,各自的路途又变的不同了。这两百年来,我独独看不透的一浪,只有你,姜枣。”
穆老收回目光,落回姜枣的脸上。
“你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姜枣望着他的眼睛,她知道,那些编好的戏词,不必再唱下去了。
她站直了身子,眼角那点泪痕早同那副梨花带雨的怜相一并褪得干干净净,恍惚间,像是抽筋拔骨,换了个人。
“雨浩常在我耳边念起你。说你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人,不为一己之私,但为天下生民而谋,既然他如此信你,我不妨也信你一回。望你莫要辜负了他。”
穆老一愣,旋即展颜,道:“自当不负。”
“我非此间人,从亡渊里来,往亡渊里去。”姜枣唇畔含笑,眼中无一点恭敬之色,她一步一步踩着台阶,登上那张椅子所处的位置。
“天道不复则显形,灾异横行即我名。”
“常言道史莱克学院坐拥天下典籍,囊括四海异闻,你应当知晓——我是谁。”
“无,尽,灯。”白金色焰火自她身后喷发,宛如鸿蒙初辟,不似人间所有。骇人到心悸的气息霎时充盈天地,只听一声清啼裂空,五彩凤鸟振翅而现,尾缀七翎,神光赫赫。
“可曾听过?”
那两双眼睛如出一辙,一同自高处眺着安坐在椅子上的人。
刹那一隙,万物尽归黑白灰三色,唯有她与那凤鸟,艳绝当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