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温羽凡动了。
玄色风衣的下摆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残影,贴着雪原直扑姜鸿飞——那不是他惯常的白金色剑光,而是烧透了的铁水般的红,正从那副青铜面具的纹路里丝丝渗出,把他周身的气机都染了色。
残影过处,积雪来不及崩起,便被灼热的罡气直接蒸开,一道笔直的白雾在他身后拉出,像雪原上生生裂开的一道伤口。
姜鸿飞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力敌。
与体修近战,从来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何况对面这一个,骨骼里迸着兽吼、皮肉是金刚不坏、额前还覆着一张上古凶兽的面具。
剑尊的准则里,剑永远只在三尺之外;
拿血肉去赌,是蠢货才做的事。
他脚尖在雪面上一锉,身形向后急退,一步十丈,大衣在夜风里绷得笔直。
同时右手抬起,五指凌空一挥——
“起!”
“嗡……!”
漫天剑鸣应声而起。
三十六剑同时离位。
六柄巨剑镇外环,三十柄长剑游内圈,灰的沉、绿的邪、斑斓的野、血色的戾、炭黑的灼、透明的寂,六道光首尾相衔……
六道轮回剑阵,再度合拢,朝着那道赤红残影当头绞杀而下。
轮成,阵合。
风声先死,剑鸣后至,又密又急,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而这一次,温羽凡的行动可谓疯狂。
剑阵压来,六路绞杀封死了他所有的进路……
他不闪。
也不避。
侧方袭来的透明长剑擦着肋下掠过,皮肉崩开一道细长的血线,血珠尚未落地,就被零下二十几度的罡风冻成暗红的冰砂,簌簌撒进雪里;
后方追至的血剑钉进肩胛,兽道战体的肌肉猛然一绞,硬生生把半截剑刃夹死在骨缝——他不看,不拔,任由那道口子随着冲刺一寸寸撕开;
炭剑当头焚落,灼得他半边风衣腾起青烟,他连眼皮都未曾眨动分毫。
任由它们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线。
而对于拦在前面的剑——
“铮!”
星轨银纹长剑自下而上撩起,蛮力灌满剑脊,将当面的灰剑连剑光带剑意整柄斩碎!
碎铁崩成漫天火星。
但,斩碎的长剑还是会复原的。
六道气机立刻从轮上淌下,碎生即补,一息不满,灰剑重新凝聚,完好如初。
六道轮回的妙处,不在杀,在生生不息;
一剑碎了,气机便从别处补足,碎在哪儿,补在哪儿。
温羽凡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
一柄拦路,碎一柄;
复原一柄,再斩一柄。
他的剑快过轮转,他的拳硬过铁铸,整个人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沿着剑阵最短的直线,一寸一寸往里凿。
因为他所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姜鸿飞,击败他。
面具之下,两样东西正在争夺他。
一样是睚眦面具的器灵。
上古凶兽的凶念贴着青铜纹路,每一秒都在顺着眼眶、血肉、神魂往里钻,低低地、耐心地,像从一口枯井里漫上来——
“杀……”
另一样,是他自己。
今日他的神魂强度已远强于当年,识海如铸铁,心湖上结着经年的冰。
可即便如此,那口井仍在漫——眼底的白金纹路,正被血色一寸一寸爬满。
识海深处,那块常年安静的系统面板,红得刺眼。
【警告:面具侵蚀。】
【宿主神魂负荷逼近临界值……测算中。】
他让系统算了一笔账。
几乎下一个呼吸,冰冷的字迹浮上意识:
【以当前侵蚀速率计,宿主可维持清醒时间:三分钟。】
【建议:三分钟内结束战斗,并摘下面具。】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温羽凡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砸实了。
三分钟之内,必须结束这一切;
不然三分钟之后,站在这片雪原上的,就未必还是“温羽凡”了。
那就,再快一点。
“吼……!”
低吼自胸腔深处炸出,混着背后那头独角凶兽的兽吟,人兽同声。
白金色光焰顺着双臂炸起,鳞甲似的纹路爬上手背,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兽道战体被催到了极致。
“铮!铮!铮!……”
灰剑袭胸,他肩甲硬撼,剑身自锁骨犁过半寸,火星混着血雾炸起;
绿剑锁喉,他侧首让过锋芒,反手一记肘击,把另一柄跟来的炭剑撞得当场崩散;
血剑、斑斓巨剑轮番砸落,他一步一个血印,硬是在六色剑光里凿出一条笔直的血路。
在几乎不要命的打法之下,不到十秒,剑阵就被冲破了一个缺口。
那是在透明长剑刚刚封锁左肩、炭剑尚未落下的半息之间——六柄巨剑轮转的轨迹,出现了一瞬极细微的滞涩。
够了。
温羽凡周身光焰暴涨,背后凶兽虚影随势昂首,独角挑碎迎面的血剑。
他整个人从缺口里扑了出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赤红的残影在雪原上拉成一条笔直的线,眨眼便追上了已退出数百米开外的姜鸿飞。
数百米,在他脚下,不过一次踏雪、一次借力、三息之间。
天星剑高举过顶。
星轨银纹自剑柄流向剑尖,亮得像一条倒悬的银河;
剑锋所指,风雪倒卷,背后那头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巨兽虚影,缓缓抬起了头。
姜鸿飞堪堪回身,眼底映出当空斩落的白金,借住这具身体以来,眉梢第一次,真正地动了一动。
他的身法本就不如温羽凡快。
剑尊的百年,磨的是剑,不是腿。
而对面那个疯子,几乎把每一次换气、每一次避让的工夫全拿去赶路——用血肉填剑阵,用伤势换距离,把生死整个抛在了脑后。
他逃不了。
温羽凡一剑斩落。
不闪,不避,不留余地,是把“三分钟”整个压上去的一斩。
“当——!!”
不是剑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雷般在燕山夜空里滚开,八百里山河嗡嗡作颤,漫天风雪被震得齐齐一滞,又散作齑粉。
姜鸿飞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掐好了法诀——危急时刻,他祭出了一物。
一枚古朴的玉盘飞出,迎风暴涨,玉色温润,盘面六道环纹首尾相衔,隐隐与天上三十六剑的轨迹同源同宗:
法宝——轮回盘!
“嗡……”
玉盘悬于身前尺许,环纹依次亮起,一张球形光盾轰然张开,将姜鸿飞整个人护在其中。
六色微光明明灭灭,与头顶那口六道轮回剑阵遥相呼应——一守一攻,一体两面。
天星剑斩在光盾之上,白金剑光顺着弧面滑开,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荡到十丈之外,方才平息。
这一剑,被挡住了。
姜鸿飞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白雾散进风雪里,转眼没了踪影。
他抬起手背,抹了把额角的冷汗——那滴汗刚滚出眉梢,就被零下二十九度的罡风冻在鬓角,凝成一线细小的白。
心跳还在狂撞肋骨,撞得这具年轻的身体嗡嗡作响。
方才那一剑落下的半息,他甚至已经闻到了自己魂魄烧焦的味道。
“好小子。”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老夫……还是小瞧了你。”
这具身体借用以来,那双搭在剑上的手,头一回不听使唤——五指微颤,怎么攥都攥不拢。
差一寸,真的就差一寸,压了华夏百年的山,就要塌在燕山的雪夜里。
“所幸……”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上方,那枚古朴的玉盘静静悬浮,温润的玉色一圈圈流转,六道环纹首尾相衔,像一口沉了千年的老井,忽然睁开了眼。
“老夫的底牌,从来不止一张。”
……
对面,温羽凡不认得那东西。
玉盘,环纹,球状光盾。
他没时间管那是什么。
一剑无功,他连半息停顿都没有。
手腕一沉,天星剑三百六十片刀刃应声聚拢,第二剑已经砸落。
“铛!”
剑身撞上光罩,火星炸成一片,落进雪里,“嗤嗤”烫出一排细小的黑洞。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七剑。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剑剑叠在同一个位置。
光罩表面的六色微光被砸得明明灭灭,涟漪一圈密过一圈,像暴雨砸在青铜钟面上。
姜鸿飞负手立在光罩中央,隔着莹润的光,静静看着外面那个疯子。
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被剑风掀乱的袖口。
“不用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穿过光罩,一字一字砸进温羽凡耳膜。
“此宝名为轮回盘,仙家炼制的法宝。”
“仙人炼器,取的是天地之精。凡人的剑,铸得再锋利,淬的火再烈,说到底,也不过是块铁。”
“凡铁,破不开仙家法宝的。”
他顿了顿,眼帘半垂,那双比雪还空、还老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
“实话告诉你……”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死吧。”
话音落处,他指尖轻轻一挥。
……
“嗡……”
半空里,三十六道剑光同时一颤。
下一瞬,剑阵倒卷而回!
灰的沉,绿的邪,斑斓的野,血色的戾,炭黑的灼,透明的寂……
六道光河拖着撕裂风雪的锐啸,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像一只缓缓收拢的巨手,要把温羽凡捏死在这方圆十丈的雪原正中。
前有光罩不可破,后有剑阵来围杀。
死局。
可温羽凡压根没空听姜鸿飞喋喋不休。
也没时间顾忌背后再次杀来的剑阵。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心口那只小炉“咚、咚”的闷撞;
和耳膜最深处,那声轻得像气泡的:
“救我……”
除此之外,天下万物,都与此身无关。
……
长剑追上了他。
透明的先至,贴着肋下掠过,皮肉崩开一道血口,血珠还没离体,就冻成了暗红的冰砂;
血色的跟上,从小腿上撕走一线皮肉,血还没涌出,就被剑上残留的戾意锁死了创口;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剑,一伤。
三剑,三伤。
飞舞的长剑在他身上不停地增添伤口,玄色风衣很快没了半幅囫囵地方,绽开的布条混着雪沫在罡风里乱舞,血一路洒下去,在雪面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全然不顾。
不挡,不闪,不退。
一双眼睛死死钉着前方那层光罩,钉着光罩后面那张年轻又苍老的脸。
力量在疯狂催鼓。
丹田深处,那条沉睡的暗河轰然开闸;
白金色的光顺着脊背一路烧上去,烧过肩胛,烧过颈项,最后尽数灌进握剑的十指。
兽道战体超频运转,旧伤叠着新伤,周身骨节噼啪炸响,像一挂烧不完的爆竹。
天星剑在他手里彻底疯了,挥出的一剑强过一剑。
劈、斩、撩、挂,每一剑都豁出全部,直奔那层光罩,恨不得连宝带人,一起剁进山岩里。
第十剑,光罩荡起一圈涟漪;
第二十二剑,涟漪密成了一层水纹;
第八十一剑,罩面的莹光,肉眼可见地闪了一瞬。
“铛铛!铛铛铛……!”
剑光密得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光罩却依然纹丝不动。
他也不停。
肩头又挨了一记,血箭喷出半尺——持剑的手臂没有慢半分;
后心被透明的长剑洞穿,寒气顺着肺管直钻进髓里——他的膝盖没有弯下半寸。
他只是一味狂攻。
整个人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疯了似的往那层光里凿、凿、凿……
不为别的。
只为耳膜里那一声“救我”。
……
突然!
也不知道第几剑劈下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识海深处。
“轰……”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正中炸开,炸得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在同一个瞬间醒了过来。
顿悟。
不是灵光乍现的那种顿悟。
是浑身上下几十道伤口、冻在血肉里的冰碴、背后绞杀而至的剑轮,连同被那口小炉灼得发烫的心口,一齐冲上来的顿悟……
温羽凡缓缓闭了一下眼。
之前他读不懂的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字烫进神魂里:
轮回六道,兽道居中。
兽道修战体。
以身为兵,以血为刃,以伤为食。
不是寻常的炼体。
是养一头兽。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用”这头兽。
用它的力,用它的金刚不坏,用它超强的恢复力。
却从来没有,让它疼过。
但不会疼的兽,不是兽。
是兵器。
兵器的强度有上限。
因为兵器是死物。
从成器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它的所有。
兽没有上限。
因为兽是活物。
活物会疼。
越疼则越狂,越狂则越凶,越凶则越强。
原来如此。
原来他碎过的每一根骨头、流干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挨的——
全都在替这一刻铺路。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被血丝泡了半夜的白光尽数沉了下去,只剩一片燃烧的暗金。
漫天风雪,仿佛都慢了半拍。
……
天星剑高高扬起。
身后,那头独角獠牙的凶兽虚影,缓缓抬起了头。
它不再是虚影。
披着一身血与铁,独角挑碎风雪,双目如两口烧红的深井,喉间的低吼滚过雪原,压住了八百里山河的呜咽。
“狂兽撕天!”
逆轮回剑第五剑,应运而生。
从兽之道和绝境中诞生出来的剑招——
没有复杂的招式。
没有精妙的轨迹。
没有半分后路。
唯有极致的狂暴力量,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温羽凡双臂高举过顶,浑身白金色的光芒猛地一收,尽数灌进剑脊。
脚下冻岩“咔”地裂出蛛网。
像一头真正的凶兽收拢了全部筋骨,只为扑出最凶的最后一击。
“吼……!!”
剑落。
……
那一剑落下的地方,风雪齐齐一滞。
光罩荡起前所未有的巨浪,涟漪一圈压着一圈,疯狂向外翻涌,把十丈之内的积雪尽数掀上半空。
姜鸿飞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抬了起来。
“哦,还有手段。”
他望着那道当头劈落的白金剑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像老木匠看一块自己送上门的好料子。
“可惜……”
话到一半。
突然卡住。
一粒汗珠从他鬓角滚落,砸在光罩内壁上,碎成细雾。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因为他看见——
轮回盘的光罩上,白金剑光触及之处,正浮起一道细小的纹路。
是裂纹。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是从姜鸿飞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比风雪还轻,比雷还重。
百年了。
自他执剑那日起,这世上还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失守半分神色。
凡铁是铁,仙器是仙器。
这是他一百年里从没动摇过的道理。
此刻,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就横在他眼前的光罩上,横在他的道理上。
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裂纹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卡在六道环纹的交汇点上。
像是有人隔着千里风雪,一眼看穿了他这口盘的命门。
“逆轮回剑……”
四个字,从识海深处浮了上来。
这不该是此界的剑。
此界武道,剑意生于剑,剑出于人,万变不离一个“人间”。
而眼前这种剑,生于六道,斩的是因果——根本就不是人间的路数。
他这百年没见过,没听说过。
师傅也没教过。
它,是从哪儿来的?
温羽凡没有停下。
第二剑。
第三剑……
面具之下,没有眼睛,只有两点猩红。
猩红深处,识海里那块常年安静的系统面板,红得刺眼:
【剩余清醒时间:二分一十六秒。】
他没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看一眼,疯意就退一分;
疯意退一分,剑就得慢半分。
所以他只看光罩。
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嗡……嗡……嗡……”
光罩一次比一次荡得急,涟漪一圈追着一圈,还没散干净,就被下一剑砸得炸开。
雪原上的积雪被剑气犁得倒卷上天,碎冰劈头盖脸地砸在青铜面具上,滑下来。
前襟口袋里,那座青黑小炉烫得吓人,一星绿光隔着布料疯了一样地明灭,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心口:
“救我……”
耳膜最深处,那声轻得像气泡的声音,也还在撞。
他不答。
他只是把这两下“撞”,当成了更漏,一下,记一剑。
第五剑,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三道。
第七剑,三道裂纹的尽头,各自又岔出几根细须,像冰面底下伸出来的白色根须,再也合不拢了。
光罩会不会真的被破?
姜鸿飞不知道。
他这辈子,头一次不知道。
方才他还站在高处,笑意闲闲,像老木匠看着一块自己送上门的好料子。
可现在,光罩每一次荡开,他的心口就跟着沉一寸……
这轮回盘,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仙家炼器,取的是天地之精,光罩有多硬,没人量过,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捅穿它。
可眼前这头披着人皮的凶兽正在不顾一切地撕咬。
这小子的剑,一剑比一剑不讲道理,一剑比一剑往死里去。
等光罩裂开的那一刻?
不,没有那一刻。
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等着看答案的,从来都是输家。
姜鸿飞收敛了笑意。
那张二十几岁的年轻脸孔上,属于姜鸿飞的东西彻底褪干净了,只剩下一座压了百年的山。
“是你,逼老夫的。”
声音很轻。
落在风里,满谷的雪片却齐齐滞了半拍。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泛白,微微在抖。
不是怕,是这具凡胎,装不下接下来要拿出来的东西了。
不再犹豫。
他突然抬手,朝自己心口重重一点!
“噗。”
一口血,喷了出去。
雪夜里烫出一条笔直的红线——不,不是红的。
是金的。
温吞吞的、熔化了的日光一样的金。
血珠离唇,尽数泼在轮回盘上。
“滋……!”
六道环纹,自内而外,一圈,一圈,次第亮起。
亮得像六只眼睛,同时睁开了。
“嗡……”
悬在半空的光轮猛地一沉,随即疯狂旋转起来。
原本温润的玉色被金血一浸,透出一种古老又狰狞的光,轮辐处六道流光首尾相衔,越转越急,急到人眼里只剩一片白金色的圆。
同时,一股吸力,冲着那道赤红残影卷去……
雪原上,风雪齐齐一滞。
下一瞬,漫天的雪、地上的冰、崖壁上的雪雾,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东西都在往那口轮子里去,百川归海,无一例外。
姜鸿飞的手指,遥遥落下。
“收。”
一个字,落地生根。
吸力撞上温羽凡的一瞬——
面具之下,那两点猩红,剧烈地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躲。
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生出过躲避的念头。
吸力来得太急,快到连他那一剑的余势都没收住,人已经被卷得离地半寸。
就在这猝不及防的半瞬,那身赤红的气机非但没有往回收,反而顺着这股天地倒卷的“拽劲”,冲得更高!
最后一剑。
他借着这股百丈风雪都拦不住的力量,整个人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砸向光罩——
“咔!”
发丝般的裂纹,在这一记之下,长成了一道小指宽的沟。
金色的血顺着光罩淌下来,像伤口里渗出的油。
然后——
光轮一吞。
那道赤红残影,连同那座青黑小炉拼命挣出布料的一线绿光,一寸、一寸,没入了轮心。
绿光断了。
赤红残影,也一并没了。
雪原之上,安安静静。
只剩一道笔直的剑痕,和满地被吸得乱七八糟的碎冰。
吸力散尽,风雪这才想起自己该落,簌簌地落回来。
三十六剑形成的光轮悬在半空,转得慢了,六色流光一圈一圈,像一口沉在水底的磨。
姜鸿飞保持着出指的姿势,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抬着的这只右手,在抖。
抖得连他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双手,执剑一百年,执棋一百年,执生杀一百年。
斩过敌寇的军旗,压过邪道的群雄,伸出它们,他从没觉得这世上有他推不开的门。
方才那场生死大战,他从漫天剑光里来去,衣角都没乱过一丝。
此刻,他却站不稳了。
踉跄半步,单膝一软,一手撑进了雪里。
然后,他喘上了。
真的喘上了。
这一场从京城夜街打到燕山雪原的大战,三十六剑结了又散,散了又结,他都没喘成这样;
如今不过一个字、一口血,倒像有人把他这条捡来的命,从骨头缝里整根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汗刚滚出眉梢,就被罡风冻成了霜粒,扑簌簌往下掉。
他大口大口咽着寒气。
每一口气吸进肺里,喉头都是一股铁锈味——那是神魂本源被硬生生扯断、扯走的味道。
比伤,比痛,都腥。
姜鸿飞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自己点过心口的那只手掌上。
掌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肉空了。
是他修为里最精纯的那一截,空了。
像一座被人连夜搬空的库房,门大敞着,四壁雪白,一根梁都没剩下。
之前打斗再狠,伤的是这具躯壳的皮肉;
但精血一喷,出的,是他自己的命。
“可恶!”
“着实可恶!”
这一嗓子吼出去,姜鸿飞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
气急败坏。
他百年剑尊,朝堂上一句“传令”定人生死的时候,没动过气;
群敌环伺,被千般算计围猎的时候,没动过气。
此刻,居然因为一个人,失态了。
可他就是压不住。
——老夫铺了一百年的路,一步一算,算到今天,连自己的死讯都算得死死的,算到让你踩着老夫的名,捧起你。
——你来江湖多久?七八年。七八年,你就把老夫一百年的棋盘,掀了个底朝天。
——更可恨的是,你逼得老夫,亲手动了自己捂了一辈子的东西。
这具借来的躯壳,终究是新的。
以它如今这点修为,本催动不了轮回盘——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张底牌,他捂到光罩裂开、再无退路的那一瞬,才不得不打出来。
以神魂本源,强行催动。
消耗的本源,没个一甲子,休想恢复。
而一甲子之后,这具躯壳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哈……哈哈……”
姜鸿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又冷,又哑。
笑着笑着,他撑着雪地,缓缓站直了身。
风雪扑了他满头满脸,头发上积了雪,他也不拂。
他抬起头,望向那口六色流光明明灭灭的光轮,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清楚——像在跟轮子里的人算账,又像在跟自己交代身后事:
“温羽凡……你这头疯狗还真的是结结实实咬去了老夫的一块肉啊。”
“但你也必须付出代价。”
“永堕轮回之苦。”
“你便在里面……好好品尝吧。”
话音落处,光轮的光,缓缓暗了下去。
最后,只剩轮辐上六点微芒,一明,一暗——
像六只不肯闭上的眼。
天上剑阵中的三十六剑,在同一时间一柄接一柄熄了光,无声地隐回雾里,只留一柄火焰长剑缓缓落于姜鸿飞身前。
燕山雪原,风雪重归寂静。
唯有那道笔直的剑痕,正被新落的大雪,一点、一点,慢慢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