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辰时初刻。
当西炎朝臣们怀着或忐忑、或期待、或惶恐的心情步入殿时,所有的猜测、揣度、不安都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凝固了。
九重玉阶之上,帝王御座之旁,那尊久违的紫檀木座椅上,已端坐着一个人。
晨光自殿外琉璃窗格斜斜洒入,恰好笼在她身上。玄底金纹的朝服,未着繁复冠冕,银白长发仅以一根素玉簪松松绾束,额间一点洛神花印殷红如血。
她姿态闲适,一手虚搭在雕花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翻看着一卷文书,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般气度,沉静如古潭深水,又在抬眸间不经意流露出俯瞰众生的威仪。
正是销声匿迹六七年之久,昨日甫归便已在辰荣山掀起滔天波澜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
只这一眼,昨日种种传言传闻,尽数化作眼前铁一般的事实。
“祖宗……真的回来了。”?无声地在每一位入殿臣工的心头炸响。
实干之臣?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寻回了失落多年的主心骨,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望向御阶之上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与希冀。
守旧老臣?则如遭雷击。不少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喉头滚动,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紫檀木椅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凶兽,让他们不敢直视。
有人甚至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幸而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了一把,才未当场失态。
昨夜紧急销毁的凭证、打点的关节、推敲的腹稿,此刻在她平静的目光下,似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一向喜欢在大事上中立观望的朝臣们,?虽不如前两者反应剧烈,但也纷纷垂眸敛息,心中暗自咋舌。
这位殿下甫一归朝,便直接占据了帝王下首的席位,其意不言自明。玱玹陛下神色如常,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日的朝会,怕是要有大变故。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剩下衣袂摩擦与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悬顶之剑落下,等待这位搅动风云的殿下,在沉寂多年后,向这西炎朝堂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冗长的日常奏报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各司官员禀报时,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御阶旁那个静默的身影。她听得仔细,偶尔拾起朱笔,在面前的册页上勾画一二,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玱玹高坐御座,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置于扶手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他的目光掠过下首的朝瑶,又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众臣,最终落回虚空一点。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正回响着昨日,朝瑶笑语嫣然间抛出的那句话:
“玱玹,你说若将这西炎境内无主之地、勋贵逾制之田,依人丁多寡、丁壮强弱,均匀分授于天下庶民,令耕者有其田,会如何?”
当时他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显,只道:“此事关乎国本,牵动天下世家大族,瑶儿,慎言。”
她捻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眉眼弯弯:“无妨,试试便知。先从我这些年随手买下的那些薄田开始。若成了,再推行天下;若不成,损失的也是我的私产,与你无干。”
此刻,这轻飘飘的“试试”,即将化为撼动朝堂的重锤。
终于,轮值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短暂的死寂。御阶旁,一直沉默的朝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眸,目光清澈平和,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与玱玹的目光交汇一瞬,唇角勾起浅淡笑意。随即,她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吸引了全殿所有的注意力。
侍立在她身侧的近侍官立刻会意,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赤金卷轴,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起来。声音起初尚稳,越往后,越是洪亮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臣,西炎大亚朝瑶,谨奏: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观西炎境内,膏腴之地多为世家所占,平民田亩寡少,或仰租于人,或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社稷。臣请陛下,仿效臣之封地西炎萧关、清水镇,及皓翎琊城旧制,于西炎全境,推行均田之法!凡我西炎子民,不论神、人、妖各族,凡勤力稼穑者,皆可依丁口、按规制,分授田亩……”
“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均田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得许多人魂飞魄散。
近侍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着均田法的具体细则:如何丈量、如何分配、如何确保各族平等、税赋如何调整……字字句句,皆是冲着世家大族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根基而去!
老派氏族中,已有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眼前发黑,身形摇摇欲坠。他们捂着胸口,手指颤抖地指着御阶之上,嘴唇哆嗦着,因惊怒过度,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扑通跪倒,“陛下!陛下明鉴!此乃动摇国本之策啊!祖制不可违,土地乃国之柱石,岂能如此……如此折损!”
“柱石?” 朝瑶开口,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若柱石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盘剥百姓,以至田土兼并,民不聊生,这般柱石,蛀空了地基,大厦将倾,要之何用?”
她语气平淡,字字如刀。不等老臣反驳,她轻轻击掌。
殿外,早已等候的内侍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箱子逐一在殿中空地上打开,露出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地契田契!
厚薄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张都代表着无数良田沃土的所有权。它们被井然有序地摊开、展示,很快铺满了大殿中央好大一片光洁的金砖地面。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涵盖地域之广,令人瞠目结舌。
其中既有标注着西炎王畿赐田的华丽契书,也有各地州城主盖印的普通田契,甚至还有不少边境荒地的拓垦文书。
这些,都是朝瑶多年经营所得——早年太尊与皓翎王赐下的丰厚零花钱,被她毫不犹豫投入购置田产;游历天下时,麾下暗卫与萤夏更是秉承其意,于各地悄然收购、置换、开垦。涓滴汇流,竟已成汪洋之势。
就连御座之上的玱玹,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知道朝瑶心思深沉,暗中布局甚广,却也没料到,她手中已掌握了如此惊人的土地资源。
这些田契所代表的,不仅是财富,更是遍布西炎的庞大人脉、情报与潜在的影响力。
朝瑶站起身,步下玉阶,行至那一片田契之海旁边。月白衣裙拂过冰冷的地砖,她俯身,随意拾起最上面几张,举在手中。
“这些,”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是本大亚名下,所有位于西炎境内的田土契约。自今日起,凡契约所载田亩,皆依均田新法,重新丈量划分,授予当地无地少地之民耕种。本大亚以身作则,以为天下倡。”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狂喜、或死灰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宗正身上,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亦是昨日对玱玹所言的核心:“此法非凭空臆想。西炎萧关、清水镇,皓翎琊城,推行此法已几十年。如今三地,人、妖、神杂居而睦,荒地尽垦,仓廪充实,户数丁口翻倍,税赋岁入倍增。此乃已验之良法,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殿下此言差矣!” 另一位世族出身的重臣厉声反驳,脸色涨红,“萧关、琊城乃边陲之地,焉能与西炎腹地、千年世家根基所在相提并论?强行推行,必致天下大乱!”
“乱从何来?” 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却是站在武将行列末位的一位年轻寒门将领出列。
他官阶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末将出身寒微,入伍前家中便是无地佃户,父母兄妹常年食不果腹。敢问上官,这乱,是源于田地被夺、食不裹腹的百姓,还是源于田连阡陌、却仍贪得无厌的蛀虫?”
“放肆!” 世族大臣怒喝。
“下官附议!”一位通过栽星筑的年轻官员出列,声音激昂,“均田之利,早已有论。今大亚殿下身体力行,献出私产以作表率,实乃千古未有之仁德!此法若成,则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国库充盈而兵甲足,此乃固国之本,强兵之基!上官口口声声祖制、柱石,却视黎民饥苦于不见,视国力耗损于无物,究竟是为国,还是为家?”
“你……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老派臣子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些出身不高、言辞犀利的年轻官员,手指颤巍巍。
朝堂之上,顷刻间泾渭分明。一方是以老牌世族为首的反对派,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竭力维护旧有秩序;另一方是以寒门新贵、年轻将领为主的支持派,立足现实,言辞锋利,直指积弊。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将积压多年的矛盾与利益冲突,在这“均田”一事上彻底引爆。
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有几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掌握西炎商路、已走出昔日阴影真正成为一方权臣的?涂山篌?,面上难掩惊诧。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御阶旁那气定神闲的女子,又掠过殿中堆积如山的田契。作为西炎朝堂备受瞩目的新贵,他已非昔日只知纠缠于兄弟恩怨的颓唐之人。
近年来,他处心积虑谋求摆脱依附、自立门户,与涂山氏内部不愿其分家的守旧势力暗中角力,更是早已在暗中着手处理转换部分个人手中的田产为易于流通的资财。
此刻闻听这般石破天惊的均田之策,初时的惊愕过后,心念立刻飞转:此法虽会重创旧有世家,也必然会在涂山氏内部引发巨大动荡,于他而言,这莫大的变局与混乱,或正是一举冲破束缚、达成所愿的绝佳契机……
他眼睑微垂,飞快地掩去眸中闪动的算计精光,再抬首时,面上已恢复惯有的沉凝,并未急于当场表态。
而身列武将班次前方的赤水丰隆,剑眉深锁,心中早已掀起滔天波澜。赤水氏以水师与战船立族,乃是大荒执掌军马命脉与水上交通的顶级世家,财富虽不及富甲天下的涂山氏,但也坐拥无数土地庄园、牧场矿脉,产业根基遍布西炎。此策若强行推行,其家族赖以传承的基业必首当其冲,遭受近乎地动山摇的冲击。几乎是本能地,他余光迅速扫向不远处的父亲——辰荣熠。
父亲同样正凝视着御阶之旁,面上波澜不兴,但那份从容静观之态,却让丰隆心头骤然雪亮。他忆起父亲往日对那位女子的评判与隐晦的赞许,想起那句语重心长的“辰荣兴衰,或系于其一人之身”……电光石火间,昨日陛下对朝瑶归来的微妙态度,过往她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乃至清水镇、萧关、琊城等地推行此法后民丰物阜、百业兴旺的铁证,如同道道惊雷劈开迷雾。
赤水丰隆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望向御座之上沉默不语的玱玹,眼神已从最初的抗拒震惊,逐渐转为审慎的权衡与难以抉择的沉郁。
沉重的压力与权衡之下,丰隆深吸一口气,终是踏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因身份特殊,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陛下,大亚。” 他拱手,语气沉缓清晰,“臣以为,大亚殿下心系黎民,献产倡法,其心可嘉,其志可勉。清水镇、萧关、琊城之成效,亦有目共睹。此策关乎国运,牵涉甚广,确需慎重。然……变法图强,乃历朝强国之道。臣,赤水丰隆,愿附骥尾,详查细则,若果有利于国,有利于民,赤水氏……愿为陛下,为天下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赤水族长竟然……表态支持?尽管言辞谨慎,留有余地,但这态度本身,已是天平的巨大倾斜!
反对的老臣们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有人再也支撑不住,“咚”一声,竟是当场昏厥过去,引得殿内一阵骚乱。支持的年轻官员们则是精神大振,目光更加炽热地看向朝瑶。
朝瑶对丰隆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片争吵不休的殿宇,清澈的眼眸深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