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延残喘,就为这个?倒也真是难为你了。”妖帝的声音古老而空洞,充斥荒诞的嘲弄。他对着军帐方向抬手,隔空向着虚空的方向,虚虚一握!
一只完全由纯粹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紫黑色大手凭空生成,带着湮灭神魂、崩解万物的意志,当头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摇摇欲坠的染血身影猛地将背后的老祖宗与凤哥推开,决绝地撞开相柳,毫无保留地,拦在了那只毁灭巨手与玱玹之间!
相柳被那道快如闪电的力量,撞得踉跄几步,回头?那一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某根维系着理智的弦,在无声中断裂的声响。周遭凝结的空气骤然塌陷,温度狂降,地面以他为中心,冰霜像失控的瘟疫般疯狂蔓延。
“轰——!!!!”
妖帝足以捏碎山岳、湮灭神魂的一击,结结实实,?完全由朝瑶的后背承受?。
紫黑色的毁灭能量在撞击的瞬间,如同投入水中的墨块,以朝瑶的后背为中心,爆开成一片混杂着淡金血液与破碎光尘的血雾,如最凄艳的花,在军帐中爆开。
被束缚在原地的相柳,只能静静地看着那团血雾,眼眸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那一瞬,时间在玱玹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坍缩。
玱玹眼睁睁看着那死亡流光狠狠?贯入?了她的身体;看着她后背的衣衫在触及那毁灭之力的刹那就无声湮灭,露出下方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的肌肤,听见她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看着她整个人如同狂风中断了线的纸鸢,被那力量带着向前踉跄,又被狠狠掼向地面,却又在半空被那股力道二次推向前,喷洒出的血珠在半空划出凄厉的弧线。
她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无力地飘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瞬息黯淡到几乎熄灭。
一切帝王的冷静,一切关于布局、制衡、偏执爱欲的冰冷算计,都在那抹血色映满玱玹瞳孔的刹那——寸寸皴裂,碎成齑粉。?
脑子里不再是轰鸣,而是?死寂?,绝对真空般的死寂。就像他整个人的神魂都被那轰的一声从躯壳里撞了出来,漂浮在半空,看着底下那个名叫玱玹的男人僵立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比朝瑶更快,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该是她。?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他死寂的脑海,然后爆开,卷起滔天的惊骇与剧痛,那是一种灭顶的恐惧,以及比恐惧更深邃、几乎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剧痛。
胸腔里那颗惯于权衡利弊的心脏,再次尝到了被活生生挖出、又狠狠碾碎的滋味,母亲当年自刎在眼前的画面与此刻重重交叠。
“……瑶……儿?”
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只剩下赤裸的、崩溃的颤音。
什么西炎天下,什么权衡利弊,什么爱恨痴缠的算计,都在那片血色前模糊、褪色、灰飞烟灭。
他想冲过去,手脚像灌了铅,手指在袖袍中徒劳地颤抖。
九凤?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扭曲的短促嘶音。他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浇铸在原地、又被内部烈焰烧得龟裂的金像,那双赤金色的眼瞳里,不再是张扬,而是一种被彻底夺走一切、狂暴前的死寂。
他想扑过去的身体被残余的毁灭风暴死死按在原地,唯有紧紧攥拳的双手,指节泛出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丝丝红色的血。
太尊在朝瑶推开他的瞬间,攥紧她塞到他掌心里的东西。他看着那片炸开的血雾,身体猛地一晃,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支撑的力量。
那张总是深沉或威严的脸上,交织着人间帝王对弑神力量重现的惊悸,更是一位老祖宗眼瞅着最珍视的晚辈在眼前被碾碎时,那种摧心蚀骨的剧痛与无力。
他喉头滚动,却连喝斥都发不出。
瑶儿....瑶儿....小夭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短促的、漏气般的抽吸。
整座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碎旗帜的呜咽,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此时,妖帝才缓缓收回手。他将目光真正落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朝瑶身上。眼神里没有误伤的懊悔,只有深沉悲悯的失望,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命垂一线仍挣扎着撑起身子的朝瑶,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彻底陷入狂暴、却被威压暂时震慑住的九凤和相柳。
“值得吗?”妖帝的声音含着穿透万古的疲惫与冰冷的寒意:“看看你拼死护住的,都是些什么?被时光遗忘的败者,窃据此间的伪帝,还有这群……争斗不休、却会将弑神之箭引向你心口的亲人?”
他微微抬手,像是要拂去眼前这令他失望透顶的景象。
妖帝指向因他出现而骤然变色的玱玹、太尊,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划过了九凤与相柳杀气腾腾的身影。
“这就是你耗尽心力,不惜扰动因果、逆转命途,也要守护的世间?”他的语气平淡,字字如刀,“这就是你拼尽所有,甚至将我囚于己身、也想要换取的一切?”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惨白染血的脸庞上, 失望达到了顶点:“沉迷于这微小如尘的光阴碎片,与这些……转瞬即朽的幻影纠缠?”
他故意顿了一顿,确保那两个字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尤其是那两位如遭雷亟的当世大妖心中。
“还是……真的爱上了…………自己的仇人?”
相柳和九凤眼神突变,仇人?想起她当年那恨之入骨的眼神;每次无端而起的杀意;重新归来的性格变化。
人海有千般际遇,皆因宿缘冥冥,血缘深深,因相知脉脉,情缘绵绵。
有人舐犊情深,有人反目成仇;
有人白头偕老,有人中途离散;
有人刎颈之交,有人形同陌路。
爱若不能相守,挂念便化成长叹;
执念之起,皆因在乎之重。
他们又是哪一种........
朝瑶瞥见相柳和九凤的眼神,姜还是老的辣,杀人诛心。
妖帝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愤怒欲狂的九凤和相柳,以及周围每一个惶惑恐惧的生灵。缓步向前,虚空中踏出无形的阶梯,居高临下,一步步走到朝瑶面前,垂眸注视她,“你看,连你自己选择的守护,带来的也唯有伤害与混乱。这样的光阴,值得你流连,值得你……违逆既定的回归吗?”
朝瑶强撑镇定地站起来,鲜血沿着衣襟滴落,在她足下汇成一小洼金红。
神之禁制顷刻笼罩两人,她的脸色惨白如瓷,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换来的清醒与锋利。
目光淡淡掠过在场宛如雕塑的众人,“这次该如何称呼?”
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她的辩解或哀求。
众人纷纷注视着两人对峙的身影,但只见其人不闻其声。
恐惧、茫然、震惊、愤怒、痛苦、决绝……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碰撞,让这片被血与火染红的战场,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朝瑶无视在场人的反应,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轻,混着血沫涌动的气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随意抹了抹嘴角,看向妖帝的眼神里没有淡然,反而有种顽劣的调侃:“天帝,几万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世人皆醉我独醒,世间万物皆虚妄的老样子?连训人的话术都没点新意。”
妖帝眼神一沉,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指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痕迹,似有一星属于帝俊对小姒的旧影,但旋即被更浓重的冰冷覆盖。
朝瑶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你说这是微小如尘的光阴碎片,是转瞬即朽的幻影。”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面色惊恐却仍紧紧依偎的兵卒,指向死死护住辰荣熠、哪怕浑身是伤也半步不退的洪江……指向了身后那个刚刚从毁灭性打击下回过神、眼神空洞望过来的玱玹,以及更远处,那两道被愤怒、痛苦与惊疑煎熬得快要撕裂的身影。
“你看,你口中的幻影,会为彼此流血,会因失去而恸哭,会在绝境里……依然试图抓住身边人的手。”
她不禁吞咽涌上的鲜血,气息有些不稳,但笑得更加肆意,甚至带了点嘲讽,“这难道不比你那冷冰冰的、只剩下回归与重写,空无一物的真实,更鲜活,更有趣,更……像活着吗?”
妖帝开口,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如同从时光深渊底部传来,带着万古沉淀的空洞:“鲜活?有趣?”他缓缓重复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某种幼稚的概念。
“朝生暮死的蜉蝣,视朝夕为永恒,其挣扎在其尺度下,自是惊心动魄。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短视了?”他的语调带着淡淡怜悯的惋惜,“你所见的鲜活,不过是熵增洪流中微不足道的逆波,注定被吞没。守护它们,犹如以掌掬沙,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逆?”朝瑶的笑意倏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锥,“我们之间,到底谁在逆?是你执着于扭转一场早已尘埃落定、鲜血已然干涸的战争结局,不惜焚尽当下所有,只为回到过去编织一个完美的梦?还是我,选择了接受这片光阴碎片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背叛,包括伤害,也包括那些……温暖得让你觉得不值一提的爱——并愿意为之承担后果,守护其中我想要守护的部分?”
妖帝静静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不出丝毫人间烟火。待她说完,他才轻轻摇头,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神只特有的韵律:“因果并非绳索,可随意剪接。你所谓的接受与守护,不过是在既定坍塌的宫殿里,擦拭几扇即将粉碎的琉璃。梦?或许。但至少那梦中有完整的穹顶,而非此刻……”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惊恐的人群、重伤的她,最后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这被魔气与时光共同腐蚀的、错误的现在。跟我回去,纠正这个错误,才是唯一的正确。你受的伤……很重。”最后一句话,语调忽然?放缓、放轻?,竟透出一丝与他之前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柔关切,但那关切浮于表面,眼底深处依旧冰冷如初。
朝瑶抬手解开禁制,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目光扫过九凤与相柳,最后落回妖帝脸上。
“至于仇人?”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奇异,“我的仇人,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尤其是那两位。
“我的仇人,是时间本身。”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那条只肯向前、不肯回头的河,是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名为过去的山,是那个……让相爱的人彼此伤害、让守护变成枷锁、让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失去的——该死的宿命规则!”
“你恨它,因为它带走了你的时代,你的荣光,逼你走向疯狂。而我……”她低头看了看心口的伤,又抬眼,眼中是妖帝无法理解的平静与坚决。
“我只是……选择了不按它写好的剧本走。我选择的不是恨某个人,而是……反抗这条河。用我的方式。”
这番话说得石破天惊。九凤和相柳眼中的惊疑与痛苦并未完全消散,但确实被这宏大的宣言冲击得怔住了片刻。
仇人……是时间?是她一直在反抗的宿命?
妖帝的目光彻底沉静下来,先前的惋惜与伪装出的温情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神性漠然与一丝疯狂执念的不耐。
“河?山?规则?”他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九凤与相柳。“它们不过是表象。你真正在反抗的,是存在本身的无力与短暂。而我,能给你永恒。回到正确的起点,一切都可以重来,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这些令你痛苦的选择。”他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诱惑的低语,“你看,你流了太多的血。何必为这些终将归于尘土的东西,耗尽自己?”
“回归?”朝瑶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好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妥协,或要继续争辩时——
她动了!
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还燃烧了本源精血,化作一道璀璨至极、也凄厉无比的金白流光,朝着面前的妖帝,决绝地撞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妖帝眼中刚掠过一丝诧异,快到九凤和相柳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快到众人眼里只有残影。
她?猛地抱住了妖帝的腰身?,不是攻击,更像是同归于尽的禁锢!
“既然要回归.....” 她的声音混杂在狂暴升腾的灵力飓风中,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妖帝耳中,“那就让我们一起,去修正那个错误的起点吧!但不是你的方式,是我的!”
话音未落,她已借着冲势,抱着身形凝实的妖帝,化作一道纠缠着毁灭紫黑与殉道金白的骇人光芒,?冲天而起!
如同一颗反向的流星,撕裂夜幕,直刺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