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并未发生任何预想中的异常。
刘轩几乎彻夜未眠,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夜色被一点点驱散,他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闭目养神了片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身旁的赵月朝里侧卧,犹在梦中,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随呼吸微微起伏。晨光映着她的睡颜,格外恬静,甚至透出些许稚气。刘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突地跳了一下,莫名感到一丝熟悉。
刘轩悄然掀开被角,起身穿戴整齐。他轻步移到门边,侧耳静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回去。
赵月其实早已醒了,只是怕尴尬,仍装作熟睡。直到听见房门被极轻地带上,她才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抱着双膝,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嘟囔一句:“伪君子……禽兽不如……”
李连忠刚掀开后堂的布帘,恰见刘轩自西厢房走出,忙缩身退回。心下暗忖:果然如此……秦大哥也真是,将两人住处安置得这般远,平白让教主夜里奔波费事。
待了片刻,他才重新走出,佯作刚好遇见,恭敬行礼:“教主,早饭备好了。”
刘轩早就看见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有劳。”
不多时,众人皆已起身洗漱完毕,围坐于后堂小方桌旁用早饭。
碗筷刚放下,尚未收拾,前堂便传来了脚步声与压抑的咳嗽——这么早,便有病人上门了。秦大夫立即拭了拭嘴角,起身道:“我去瞧瞧。”
这一去,便几乎再未停歇。自清晨至上午,陆陆续竟来了十余名病患,症状大同小异:皆是突发高热、畏寒、剧烈头痛并咳嗽不止。秦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小东上前帮着抓药,李连忠则负责维持秩序,提醒新来的病人戴上备好的面巾。
依刘轩的吩咐,秦大夫特地将病患的住址与发病时辰一一记录。忙到近午,再无病人上门,他才得空将记事的册子递给刘轩。
刘轩接过,迅速翻看。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记录显示,这些病患的住址,大多集中在靠近东门与北门一带的街坊。而昨日,赵月恰在那两处见到了那四名形迹可疑的男女。若说昨日尚只是猜测与警惕,那么眼下,几乎可以断定——
那四人,必是在那些公用水井中动了手脚。此番汹涌而来的疫情,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轩当即唤来李连忠,令道:“李旗主,你即刻再去县衙寻那缪勇。告诉他,疫情恐系人为投毒所致。让他派人盯住西门与南门附近的公用水井,若有可疑之人靠近,立即拿下审问。同时张贴告示,晓谕百姓:自今日起,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方可入口,绝不可再直饮生水!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全城生死,你亲自盯着他办妥。”
李连忠闻言,面色骤变:“人为投毒?教主,此事可否确实?”
“十之八九。”刘轩将记有病患住址的纸页推到他面前,又简略说了赵月昨日的发现:“天下没有这般巧合。快去!”
“是!属下明白。”李连忠亦知事态严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医馆。
刘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影七那边……怎么还未探出那四人的落脚之处?他转头看向赵月,问道:“你的人,靠不靠谱?”
赵月心中也早就着急,听刘轩如此问,便道:“影七的本事绝无问题,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正在顺藤摸瓜,咱们再耐心等等。”
刘轩见她如此肯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时间在等待与焦灼中缓慢流逝。申时初,影七终于来到了济生堂。赵月眼睛一亮,立刻招手:“这边!”随即将他引入后院。
待赵月在天井处站定,影七先是躬身一礼:“小姐。” 随即对她旁边的刘轩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并未因刘轩的身份表露出过分恭敬。
赵月急着问道:“可查到了那四人的落脚之处?”
影七的声音尖细:“回小姐,那四人并未在城中任何客栈投宿。昨日下午,他们先在城中绕了一圈,接着去了城南的‘平安寺’烧香。”
“平安寺?”赵月与刘轩对视一眼。
“是。属下为防打草惊蛇,并未贸然跟入。可他们进去之后,许久不曾出来。”影七面露愧色,继续道:“属下觉得不对,便进寺寻找。可寺中只有几名老僧,以及十余个挂单暂住的行脚僧,那三男一女……仿佛进入寺中之后,便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悄悄看了一眼赵月,又道:“属下盯了一宿,仍未见他们踪影,担心小姐久候焦急,故而先回来禀报。”
“消失了?”赵月一愣,看向刘轩,眼中带着征询:“姐夫,你看这……”
刘轩沉吟片刻,道:“人绝不会凭空消失。那平安寺,要么是他们的暗桩,要么寺中另有密道。眼下唯有继续在外围监视,留意一切出入的可疑之人。”
影七看向赵月,见她微微点头示意,便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他刚走,小东便跑了进来,对刘轩道:“堂叔,外面来了两个道士,说是……说是从城隍庙那边过来的,有急事,一定要立刻见你。”
刘轩闻言大喜,快步向屋内走去。来到前堂,果然是玄微与玄素两位道长。
玄微见到刘轩,不及行礼,上前一步道:“陛……公子,那治疗疫病之方……成了!”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在一起的纸笺,双手递上:“药方在此,请过目。”
刘轩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展开观看。他不晓医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药方递给一旁的秦大夫。
秦大夫接过,走到光线较好的窗边,仔细研读起来。他看得极慢,极仔细。然而,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他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动,现出了惊骇之色。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玄微、玄素二位道长,说道:“二位道长,请恕老朽直言,这方子,万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