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澈顿了一下,“那馆主,有没有什么参考的资料?我怕光靠自己摸索,走弯路。”
赵铭从怀里掏出那本《铸字法式》。
册子不厚,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用线装订,封面发黄发脆,但里面的内容保存得很完整。赵铭把它递过去的时候,手稍微停了一下。这本册子他昨晚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清楚它的分量。在这个时代,技术手册的价值远远被低估了。人们推崇经义文章,推崇诗词歌赋,但没人会认为一个工匠写的操作笔记有什么了不起的。然而恰恰是这种被忽视的东西,才是推动一切变革的底层基础。
“这是前朝工匠留下的技术手册。里面有铸字和印刷的全套流程,从选铜到成品,每一步都有记录。你先吃透这个,搞清楚前人是怎么做的,然后再想怎么改。不要上来就急着创新。先理解,再改良。”
李澈双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把纸翻坏了似的。
“这字写得真秀气……全是手写的?”他低声说了一句。
“工匠手稿。”赵铭说,“十几年前在这里干活的人留下来的。他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这本东西有一天会被人重新翻开。”
“看仔细了。每一页都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有些东西前人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做。你要做的,是替他们做完。”
李澈点着头,但已经看进去了。他的眼睛盯在册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上面的内容:“铜七铅二锡一,熔至赤色……模刻反字,阴文为母,阳文为子……”念着念着,整个人就蹲在了台架旁边,完全忘了赵铭还站在身边。
赵铭看了他一眼,没再打扰,转身出了库房,去了前院。
前院的修缮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赵铭没有请工部的人来帮忙。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之后主动放弃了。工部那帮人跟户部一个德行,你去找他们,先排队等接见,接见了之后先请示上级,请示完了先走流程,流程走完了先评估,评估完了再告诉你——不好意思,暂时没有余力支援贵司的修缮工作,建议贵司自行解决。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的两条腿。
赵铭从南城找了十几个泥瓦匠。
这些人不是他去请的。是南城的百姓听说赵铭在城西要修房子,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带头的是一个姓马的老汉,五十多岁,手艺很好,在南城干了一辈子的泥水活。他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七八个邻居家的后生,一行十来个人,扛着自家的工具就来了。
马老汉见到赵铭的第一句话是:“赵大人,您在南城救了多少人的命,我们心里都记着。修个房子算什么?不要工钱。您说怎么修,我们就怎么修。”
赵铭看着这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汉,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马叔,工钱必须给。”赵铭说,“每天管三顿饭,外加每人每天五十文。不多,但这是规矩。”
“赵大人——”
“白用人的事,我不干。”赵铭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你们出了力,就该拿到报酬。这跟人情无关,跟规矩有关。今天你们帮我白干活,明天就会有别的官拿这个做先例,让百姓免费服劳役。这个口子不能开。”
马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看见没?这才是做官的样子。行,赵大人,工钱我们收了。您放心,活儿绝对给您干漂亮。”
修缮的方案是赵铭自己画的草图。他不懂建筑,但他懂空间规划。前院主楼改成户籍改革司的正堂,一楼打通成公事厅,摆上桌椅就能接待来客和日常办公;二楼隔成两间,大的做赵铭的个人办公室,小的做档案室,专门存放公文卷宗。左边那一排厢房改成宿舍,以后属官和书吏到任了有地方住。右边厢房改成会客厅和小库房。
后院保持原样,不大动,只做基本的清理和加固,作为印刷工坊使用。
整个改造计划,赵铭给了十天的工期。马老汉拍着胸脯说八天就够。
这十天里,赵铭比任何人都忙。
白天他盯修缮进度。马老汉的人手虽然靠谱,但赵铭知道一个道理——再靠谱的人手,没人盯着也会出偏差。他不是不信任马老汉,他是不信任“没有监督的任何流程”。这是他在南城学到的。于是他每天至少要在工地上巡两遍,看看哪面墙的泥抹得不平,哪根柱子的角度歪了,哪片屋瓦该换没换。马老汉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觉得赵铭是在挑刺。但很快他就发现赵铭不是挑刺,而是真的懂——这个年轻人虽然没干过泥瓦活,但他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慢慢地,马老汉反而主动来找赵铭商量,赵大人您看这堵墙要不要多抹一层灰?这个门框是不是开大一点好使?
晚上赵铭回到临时住的地方,继续整理总账本的推广方案。方案越写越厚,从最初的几页纸变成了一沓。他要把每一个环节都想清楚——先从哪个州府试点,派多少人去,用什么流程登记,数据怎么汇总,遇到阻力怎么办。这些东西不能等衙门修好了再想,必须提前准备好。一旦衙门正式开张,他要像弓弦上的箭一样射出去。
中间他还得抽空去内务府和工部催各种材料。修缮需要的木料、石灰、铁钉,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得有人批、有人调、有人送。那些衙门的态度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但赵铭现在手里握着御旨,而且要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三百斤石灰、两车杂木、五十斤铁钉——连推脱的理由都找不到。你总不能说堂堂工部连五十斤铁钉都拨不出来吧?
赵铭就是用这种方法,一点一点、不声不响地把事情推了下去。
李澈那边也有了进展。
第三天的时候,他找到了排字速度的突破口。
那天下午赵铭正在前院跟马老汉商量主楼二层地板的铺设问题。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澈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翻一个搬砖的泥瓦匠。
“馆主!我想到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