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册的意义不在于告诉人该做什么，而在于教会人怎么想。你教他了怎么想，他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姬玄抓起手册的初稿，翻到空白页，开始埋头记赵铭说的话。
赵铭看着他那个认真的劲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手册里每一个流程节点，都要设一个'检查清单'。干完一步，打一个勾。所有勾打完了，这一步才算过关。过不了关的，有问题的，立刻上报。不许自己闷着头干。"
"检查清单……馆主，这是从哪学来的？"
赵铭没回答这个问题。
检查清单。在他前世的那个时代，这东西从航空业到医疗业到制造业，到处都在用。但在大乾朝，大概还没有人听说过这个概念。
"你不用管我从哪学的。你管把它用起来就行。"
姬玄点头，拿着初稿匆匆走了。
赵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户是刚装上去的新木窗，还散着木头的清香。透过窗户能看到后院，李澈的印刷小组正在测试改良后的台架。远远地能听到铜活字敲在排字盘上的清脆声响。
三天后，姬玄交上来了第二稿。
这一版比第一版厚了整整一倍。每个流程节点都拆解成了三到五个具体步骤，每个步骤后面都附了检查清单和异常处理方案。最后还附了一个案例集，把南城的真实经历改写成了教学案例。
赵铭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改了几十处措辞和细节，最后在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户籍清查标准作业指引（第一版）》
"可以了。让李澈那边排版印刷，先印五十份。"
姬玄咧嘴笑了。
"五十份？这么多？"
"五十份不算多。以后推广到全国，这东西要印几千份。"
姬玄的笑意僵了一下，变成了一种又兴奋又害怕的复杂表情。
几千份。
全国推广。
他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
印书局修缮完毕的当天，赵铭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大门口挂上了新匾——"户籍改革司"。匾是赵铭自己写的字，说不上多好看，但笔力沉稳。挂上去的时候，学生们在底下鼓了半天掌。
第二件，户籍改革司正式对外发布"招贤令"。
招贤令的内容是赵铭亲手拟的，用的是白话文。这在大乾朝的官方文告里极其罕见。官场上写东西讲究骈四骊六，引经据典，一个简单意思恨不得绕八个弯才说出来。赵铭不吃这一套。他要的是让最普通的读书人都能看懂。
招贤令的核心内容就三条：
第一，户籍改革司招募属官、书吏若干，不限出身，不论资历，凡有意者均可报名。
第二，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策论。考什么？到时候现场出题。
第三，一旦录用，即授朝廷正式编制，享对应品级俸禄。
三条说完，下面附了报名地址（户籍改革司，城南宣文旧印书局）和报名截止日期（七天后）。
招贤令一出，京城震了。
震的原因不是招贤令本身——朝廷开新衙门、招新人，这事常有。震的是"不限出身、不论资历、不考经义"这三条。
在大乾朝，想当官，要么考科举，要么有家世，要么靠关系。三条路，走哪条都有门槛。科举出身是正途，家世出身是捷径，关系出身是潜规则。但不管哪条路，你得有"出身"。没有出身的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赵铭直接把这个门槛给拆了。不限出身——你是秀才也好，白丁也好，商贾之子也好，农夫之后也好，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来。
这对京城那些论资排辈的官老爷们来说，那就是砸饭碗。
"荒唐！简直荒唐！"
礼部侍郎刘桢在自己的书房里拍了桌子。
他的气愤不是没有道理的。礼部负责科举考试，科举制度是大乾朝选拔人才的根本。赵铭搞出一个"不考经义、不问出身"的招贤令，等于在打科举制度的脸，也就是在打礼部的脸。
"这个赵铭，仗着皇上撑腰，什么都敢干。今天他不考经义招人，明天是不是要废了科举？"
他的幕僚在旁边小声提醒："大人，户籍改革司是新设的特别衙门，直属御前。他们自己定规矩，本就不归礼部管……"
"我知道不归我管！但他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别的衙门有样学样怎么办？"
幕僚不说话了。
京城的另一边，陈平也看到了招贤令的抄本。
他没有拍桌子。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抄本放下了。
"让人去报名。"他对身边的亲信说。
亲信愣了一下："大人是说……派人进去？"
"对。他要招人，我就给他送人。进去之后摸清楚他的衙门结构、人员配置、工作流程。以后有用。"
亲信犹豫了一下："但他不考经义，考什么咱们也不知道。万一考题古怪——"
"他能出什么古怪的题？"陈平冷冷地说，"不管他出什么题，咱们的人不会差到连考试都过不了。去办。"
亲信应声退了出去。
京城的消息传得飞快。招贤令贴出去不到两天，户籍改革司门口就排起了队。
来报名的人形形色色。
有穿着旧长衫、一看就是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有粗布短褂、手上全是老茧的乡下读书人。有商铺掌柜打扮、一口算盘珠子子噼里啪啦响的账房先生。也有衣着体面、一看就是哪个衙门里出来的小吏。
姬玄在门口负责登记，从早忙到晚，嗓子都喊哑了。
"姓名？籍贯？识字吗？算术会吗？以前做过什么？"
三天下来，报名人数超过三百。
姬玄把名单整理好交给赵铭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
"馆主，三百多人。但我看了一遍，水分不少。"
"什么水分？"
"有些人明显是各方势力塞进来的。东城孙家的二公子来了，报名的时候连自己会什么都说不清楚，就说'久仰赵大人威名'。还有户部一个主事的外甥，一来就打听咱们衙门几个人、几间办公室、谁负责什么。"
赵铭接过名单，翻了几页。
"标记出来了吗？"
"标了。我觉得可疑的都画了圈。大概有四十来个人。"
赵铭看了看那些画了圈的名字。四十来个。差不多是总人数的百分之十出头。
比他预想的少。
"不管他们。一视同仁，全部参加考试。"
"全部？这些人明摆着是来探路的——"
"来探路的，你不让他考，他还觉得你心虚。让他考。考试一出来，他有本事就留下来干活，没本事自然会被刷掉。"
姬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赵铭已经开始出考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