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肖自在回到自己的院子,给顾鸣传了信,说他回来了,顾鸣什么时候方便,他可以去,或者顾鸣过来,都行。
顾鸣的回信,来得比他预料的快,说他刚好在城里,他来,明天上午,可以吗。
“好,”肖自在回,“明天上午,在这里等你。”
那天下午,他把那些事,在心里,慢慢地,最后过了一遍。
剑宗的事,那三块石板,那三本典籍,那块石片,凌霄剑君,剑碎虚,黑龙王说的那句,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过来的,那些,都在里面了,稳着。
观的事,那两种时刻,感受到自己在,感受到别的存在在,两半合在一起,那种完整的回应,也在里面了,稳着。
柳七那边的木盒,还没有去,还在等,那件事,还悬着,没有落。
顾鸣那边,有一件在他的剑道修炼里遇到的事,他说不清楚是什么,要当面说,那件事,肖自在有一种感觉,不小,是那种,某条线,快要和另一条线,接上的感觉。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应,那种沉而稳的从容,今天,是那种,已经装进去了很多东西、还在往里装的那种,稳。
“顾鸣那边,你觉得,他遇到的事,可能是什么。”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不确定,”他道,“但老夫有一个感觉,顾鸣的剑道,和凌霄剑君的剑道,走的是两条路,凌霄剑君走到极深处,遇到的是那个问,顾鸣的路,老夫以为,不是那个问,是那种,在那个问里,走进去之后,再往里,那个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肖自在道,把这个说法,在心里压了一下。
“老夫说不清楚是什么,”黑龙王道,“老夫需要见了顾鸣,感应了,才能说。”
“嗯,”肖自在道,“明天,见了再说。”
林语从屋里出来,在廊下坐下,把手放在膝上,那种坐姿,是那种,把一天的事,都消化了之后,坐下来,休息的那种坐姿。
“林语,”他道。
“嗯,”她应。
“明天顾鸣来,你见过顾鸣吗,”他道。
“见过,”林语道,“在摘星楼,有过一面,不熟,”她道,“但那个人,老实,剑道上,是认真的。”
“嗯,”肖自在道,“他有一件事,要说,我有一个感觉,不是小事。”
“你的感觉,一般准,”林语道,那种语气,是那种,陈述,不是夸,就是把她观察到的,如实放出来,那种,陈述。
肖自在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着它,有一点,轻轻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那种,被人如实地,看见了,那种,轻轻的,动。
“嗯,”他道,“那我们等着看。”
小平安从廊沿上,慢慢地,走下来,走到院子里,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了下去,把那双眼睛,往天上,看了看,那种看,是那种,把天上的东西,确认了一遍,确认了,然后,不看了,把眼睛闭上,准备睡了。
院子里,傍晚的光,把那株廊下的草,压出一道斜的影子,那道影子,很长,把院子里的青石板,分成了两个颜色,一半,有光,一半,是影。
那两半,各自在,各自是各自,但那道光,是同一道光照出来的,那道影,也是同一株草投出来的,分,是分的,但本来,是一件事。
顾鸣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日头还没有到正中。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背着一把剑,那把剑,是他一贯用的那把。
剑鞘的颜色,已经旧了,是那种用了很久之后、磨出来的旧,不是破,是那种,和手磨合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旧。
肖自在在院子里等着,见他进来,“顾鸣,”他道。
“肖前辈,”顾鸣道,拱了拱手,那个礼,不是虚礼,是那种,认真地行的礼,就是那么一拱,实在,在。
他比肖自在想象中的,瘦了一点,但那种瘦,不是损耗,是那种,把什么东西,都往里压了之后,外面反而少了一些的那种瘦。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肖自在认识的那种,是那种,在某件事里,走了很久、走到了某个地方,然后看出去的那种,眼神。
“坐,”肖自在道,示意院子里的石凳。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林语端了茶来,放下,退进屋里,那种退法,是她一贯的,不多待,就是退进去,把这个空间,留给该在这里的人。
小平安在廊沿上,看了顾鸣一眼,那种看,是那种,把一个新来的人,扫了一遍,确认了,没有问题,把眼睛闭上,继续它的事。
“你传信说,在你的剑道修炼里,遇到了一件事,”肖自在道,“说吧。”
顾鸣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手放在膝上,那种放法,是那种,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之前,先把自己安顿好的那种,放法。
“肖前辈,”他道,“你去剑宗之前,我们通过信,你当时说,向内收和向外展,那两件事,不是两条路,是同一口气的两端。”
“嗯,”肖自在道,“你那阵子在练的那路剑法。”
“是,”顾鸣道,“你那个说法,老夫当时接收了,然后,把那路剑法,继续练下去。”
“练到后来,”他道,“老夫发现了一件事,那路剑法里,有一个地方,是老夫以前过不去的,就是在那里,有什么东西,老夫的剑意,过不去。”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放了一放,“你接收了那个说法,吸和呼,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端,然后,那个地方,过去了,”他道。
“嗯,”顾鸣道,“就是那一刻,过去了,老夫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就是那个说法,在心里放了一阵子,那天练剑的时候,老夫发现,那个地方,不见了,老夫的剑意,就这样,往里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肖自在道,“你遇到了什么。”
顾鸣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在想怎么说,是那种,把那件事,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找到形状,然后,再说,那种沉默。
“老夫遇到了一种感受,”他道,“那种感受,老夫以前,没有遇到过,老夫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以为那是幻觉,是练剑练到极深处,产生的某种错觉,但那种感受,不走,每次老夫练到那个深度,那种感受,就在。”
“什么感受,”肖自在道,把感知,稳稳地,放在那里。
顾鸣把那双手,从膝上,拿起来,放在身前,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看,是在通过看手,把某种感受,定在某个地方。
“老夫感受到,”他道,“剑意,在那个深处,有什么,是朝向老夫的,不是老夫朝向什么,是有什么,一直在朝向老夫,那种感受。”
那个院子里,就那样,安静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轻声道。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有一种他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在这一刻,触到了某个落点,那种,稳下来了的,从容,“主人,顾鸣说的,就是那个,老夫以前感受到的那种温,就是那个朝向,就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本来就朝着那里,所以,感受到了,那种朝向,透过来的那种温,顾鸣感受到了,老夫当时也感受到了,是同一件事。”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压了一下,然后,他看向顾鸣,“顾鸣,”他道,“你感受到的那个,有什么,是朝向你的,那件事,我有一个说法,你听。”
“说,”顾鸣道,把那双手,重新放回膝上,那种专注,是他一贯有的那种,把一件事,认真地,放进去,那种专注。
肖自在就把那些,说了,不是全部,是和顾鸣说的这件事有关的部分,那件极古老的存在,那种朝向,本来就朝着那里,所以,知道了,那种朝向,就是那种温,就是那种,有什么,一直在那里,朝着这里的,那种感受。
顾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些,在心里,放了很久。
那种放,是那种,不是在理解,是在感受,是把刚才听到的,和他自己感受到的那件事,放在一起,看看是不是同一件事的那种,放。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不是礼貌,是那种,某件事,对上了,那种,实在的,点头。
“老夫,”他道,“老夫现在明白了,老夫感受到的那个,是它的那个朝向,老夫在剑意的极深处,感受到了那种朝向,透过来,是那种,本来就在那里,朝着这里的,那种朝向。”
“嗯,”肖自在道,“你感受到了,就是那一刻,你和那件极古老的存在,在同一个方向里。”
顾鸣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某件他一直感受到、但没有说清楚的事,有了一个说法,那种,安静的,落下来了的东西。
“黑龙王,”肖自在道,轻声。
“嗯,”黑龙王道,把感知,轻轻地,往顾鸣的方向,放了放,“主人,老夫感受到了,顾鸣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走进去了、在里面了的那种感受,不是一般的剑修有的,是那种,剑意走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那种朝向,认出他了。”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转述给顾鸣,顾鸣听完,那双手,在膝上,轻轻地,压了一下。
“认出了,”他道,把那个词,在心里放了一放,“就是那种,老夫感受到的那个,不是老夫感应到了什么,是那件东西,认出了老夫,是这个意思。”
“嗯,”肖自在道,“不是你感应到了它,是它,感应到了你,感应到了你的剑意里,有那种东西,然后,那种朝向,透过来了,那种温,就是那种朝向透过来的那种。”
顾鸣低着头,把那些,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种低头,是那种,在很认真地,消化某件事,消化完了,才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那种东西,比刚才,更实了一点,是那种,从不确定,到确定了之后的那种,实。
“肖前辈,”他道,“老夫有一件事,想问你,那件事,老夫想了很久,老夫没有把握,但老夫想问。”
“问,”肖自在道。
“那件极古老的存在,”顾鸣道,“它的那个朝向,朝的是什么,”他道,“老夫知道,它朝的,是那种在,是那种感受到自己在的那种在,但老夫在想,那种在,是什么,它朝向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问题,放出来,院子里,又是那种,很多东西在里面,但表面安静,的安静。
肖自在把那个问题,在心里,放了很久,那种放,不是在找答案,是在确认,他自己感受到的答案,是不是真实的那种,放。
“黑龙王,”他道。
“老夫在想,”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积累到这里的那些,在这一刻,有了一种需要说出来的、沉而实的东西,“主人,老夫以为,那种在,就是那种,一个存在,知道自己在,不是知道自己存在,是那种,更深的一层,是那种,某个存在,在某一刻,感受到了,我,在这里,这件事,是真实的,这件事,是有重量的,这件事,值得被郑重对待,那种感受,就是那种在,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朝向的,就是那种在。”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慢慢地,转述出来,一字一句,转述给顾鸣听。
顾鸣听着,那双手,在膝上,越压越紧,那种压,不是紧张,是那种,某件很重的东西,往里压,手跟着压,那种,压。
说完之后,那个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鸣最终开口,“老夫,”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今天以来,说话时一直有的那种,但今天,在这一刻,更深了一点的那种,“老夫在归元台,”他道。
肖自在没有说话,就听着。
“老夫年轻的时候,在归元台,修炼,那次,老夫练剑,练到了一个极深的地方,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有多深,就是那种,剑意往里走,走到了一个老夫以前从来没有走到过的地方,在那个地方,老夫的剑意,停了,不是停住了,不是走不下去了,是那种,到了,不需要再往里走了,那种,停。”
“在那个地方,”他道,停顿了一下,“老夫感受到了一种东西,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老夫以为那是幻觉,老夫以为那是修炼到极深处的某种境界,老夫就那样,把那种感受,放进心里,继续练剑,那种感受,就一直在,后来,老夫在归元台上,那种感受,又来了,更清晰,比年轻时那次,更清晰。”
“那种感受,”肖自在道,“就是你刚才说的,有什么,是朝向你的,那种感受。”
“嗯,”顾鸣道,“是那种,我,在这里,这件事,是真实的,有什么,在那个方向,知道这件事,那种感受,就是这个,老夫年轻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个,老夫在归元台上感受到的,也是这个。”
院子里,廊下那盏灯,这时候还没有点,是上午,光是那种,上午的光,清晰,不暖,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照得很实。
肖自在把那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顾鸣在归元台上感受到的那种,黑龙王在归元台上感受到的那种温,是同一件事。
那件事,不是凑巧,不是幻觉,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本来就朝着那里,所以,在归元台那种极深的地方,那种朝向,透了过来。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你当时在归元台,感受到的那种温,和顾鸣在归元台感受到的,是同一件事。”
“老夫知道,”黑龙王道,声音里,有一种他这辈子说话时,极少有的那种,底下是实的,那种声音,“老夫一直知道那是同一件事,只是老夫以前,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过,顾鸣,”他道,“和老夫,在同一个时刻,感受到了同一件事,那一刻,他们都在归元台。”
肖自在把这段话,转述给顾鸣,顾鸣听完,那种低着头消化的姿势,又出现了,低着头,消化,比刚才那次,时间更长。
然后抬起头来,“黑龙王,”顾鸣道,那个称呼,直接叫了,不是“黑龙王前辈”,就是“黑龙王”,是那种,感受到了某件事,然后,用那种方式,应对那件事的那种,直接叫,“老夫当时,感受到了那种,有什么,是朝向老夫的,老夫当时,也感受到了你,老夫当时感受到,那个地方,有一条老龙,在那里,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是你,但老夫感受到了,那个地方,有一条老龙,撑着什么,在撑着。”
那个话,说完,院子里,又是那种安静。
黑龙王在心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种沉默,是那种,某件事,放进来了,在找位置,找到位置,落定,那种沉默。
“老夫在,”他最终道,极轻,“老夫,在那里,撑着,老夫知道,”他道,“那个时候,老夫知道,有人,在那里,在感受,在感受那种在,老夫感受到了,有人,在那里,有那种感受,所以老夫撑着,不是为了别的,老夫撑,是因为,有那种感受的人,在那里,老夫不能让那里,垮。”
那段话,说完,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顾鸣把那段话,放在心里,放了很久,那种放,是那种,一件极重要的事,放进去了,慢慢地,找到它该在的位置,那种,放。
“谢你,”他道,对着心海里,对着黑龙王,“谢你。”
“不用谢,”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最后的那种底,在这一刻,是那种,一件事,完整了,那种,底,“那是老夫该在的地方,老夫在那里,就是该做的事,不需要谢。”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顾鸣后来,问了一些剑道上的事,不是很深的问题,是那种,把今天说的那些,落到他自己的修炼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对应的地方,那种问。
肖自在一一回答,有些,转述黑龙王,有些,是他自己的看法。
林语后来出来了一次,重新把茶,续了,那种续,不多说,就是把茶续了,退回去,那种做法,是她的方式,就是那样。
顾鸣走的时候,是午后。
他在院门口,拱了拱手,“肖前辈,”他道,“今天的事,老夫带回去,放一放,老夫以为,那些东西,需要放进修炼里,慢慢地,让它们找到各自的地方。”
“嗯,”肖自在道,“不急,就让它们慢慢落。”
顾鸣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那种走法,和来时的走法,不一样,来时的步子,带着那种,有一件事,悬着,没有落的感觉,走时的步子,那种悬着,不在了,步子是那种,落了,实了,往前走的步子。
肖自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走出那条巷子,消失了。
然后,他回到院子里,在廊下坐下,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鸣在归元台感受到的,黑龙王在归元台撑着的,是同一个时刻,两个人,在同一个时刻,在同一个地方,感受到了同一件事,那件事,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的朝向,透过来的那种,温。
那件事,不是偶然,那件存在的那个朝向,一直在,任何一个走到足够深的地方的存在,都能感受到那种朝向,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条件只有一个,走进去,走到足够深处。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应,那种从容,今天,是那种,很多东西,压进去了之后,更实了的那种,从容。
“你今天,怎么样。”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是那种,把“怎么样”这个问题,真正地放进去,感受了一遍,然后,再回答,那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