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四天,院子里平静。
各人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积着,厚着,萧凌在这里坐了几天,感应到的东西比路上多,每天往里走一点,不快,但在走。
第四天下午,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五六个人,步子重,带着那种往某个地方去、目标确定的劲。
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里,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高,宽肩,眼睛里有一股往里压的劲,一进来就往院子里扫,看见萧凌,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萧凌,”他道,“跑到这里来了。”
“没跑,”萧凌站起来,“在这里,等你来。”
丁淮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把院子里的人逐个扫了一遍,游方坐在廊上,眼睛还是闭着,沈隐在廊上,白霖在廊上,程石站在院子里,手没碰剑。
“肖自在,”丁淮道,“天玄城这个院子,那件在在这里,老夫早就听说了。”
“听说了就听说了,”肖自在道,“进来了,坐,有什么话,坐下说。”
丁淮打量了肖自在一眼,在院子里站着,没有坐,“老夫来,不是来坐的,萧凌在这里,老夫带她走。”
“她在这里,”肖自在道,“走不走,是她的事。”
萧凌道,“老夫不走。”
丁淮往萧凌这边看了一眼,“你走剑路走进去了,老夫没走进去,你把走进去的事说出来,说完了,老夫走,不为难你。”
“说不出来,”萧凌道,“那件事,自己走到了才知道,说出来你也走不进去。”
“老夫不信,”丁淮道,“说出来,老夫试试。”
这话说到这里,就是不讲理了,走进去这件事,不是别人说两句就能进去的,他自己知道,但他来了,不肯空手走。
游方这时候睁开眼。
就睁开眼,没动,没说话,往丁淮这边看过去,那双走了一辈子路的眼睛,往丁淮身上落,就是看了他一眼。
丁淮感应到了这个眼神,身上那股劲收了一收,往游方那边看过去,“这位老先生——”
“老夫走了一辈子路,”游方道,“那件在,跟了老夫一辈子,老夫没有进去,走到哪里,它在哪里,你要老夫把这件事说出来,老夫说出来,你能走进去吗。”
丁淮把这话压了一下,“老夫不信走不进去。”
“信不信,”游方道,“不是老夫的事。”
说完,闭上眼,感应去了。
这个老人,把最重的话两句说完,不跟你争,说完了,感应去了。
丁淮站在院子里,那股劲松了一些,但没全松,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带来的那五个人站在院门附近,没动。
程石把手搭在剑柄上,还没拔,就是搭着。
肖自在在廊上,往丁淮这边看着,“丁淮,你走剑路走到了那件在跟前,没走进去,你感应到差在哪里了吗。”
丁淮把这个听了,脸上的东西动了一下,“感应到了,”他道,“差着,就是走不过去。”
“差在哪里。”
丁淮看了肖自在一会儿,“老夫感应,是怄着,”他道,“老夫走了这么多年,感应到那件在,走不进去,老夫怄,怄着,走不进去,老夫就往别处走,找别的办法,老夫知道是怄着的问题,但老夫放不下这口气。”
说出来了。自己说出来了,是怄着,放不下那口气。
“黑龙王。”
“老夫感应,他说的是真实的,就是怄着,那口气压着,那件在在跟前,他冲不过去,怄着走岔了,这口气放了,就通了,老夫感应,他自己也知道,就是放不下,老夫感应,是这个。”
知道,放不下。
“你把这口气放了,”肖自在道,“就过去了。”
“放不下,”丁淮道,这三个字说得很实,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他自己知道的一件事,放不下,说出来,就是放不下。
“那就先走着,”肖自在道,“那口气,不用现在放,走着,走到了,自然放了,是这样的事。”
丁淮把这个压在心里,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后面那几个人招了招手,往院门走,走出去之前,回了头,“萧凌,老夫不带你走,你走剑路,走着就是了。”
说完,出门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段,远了,没了。
萧凌把那把剑放下来,“就这样走了?”
程石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嗯,走了。”
游方没有睁眼,“那口气,他迟早放的,走着,到了就放了,不用操心。”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夕阳的光从墙头过来,落在院子里,斜的,那件在在这里,厚实,没有因为刚才那些动静变过,就在那里,一直在。
林语把茶端出来,在廊上坐下,“今天这事,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肖自在道,“他来了,说了,走了,他自己知道差在哪里,往后走着,到了就到了。”
“他走岔了这么多年,”林语道。
“走岔了,但那件在还在他身上,”肖自在道,“没断,走着,还有机会。”
林语把这个放在心里,喝了口茶,不再说话,往院子里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那件在在这里,一直在。.
丁淮走后第三天,萧凌也走了。
天没亮就走的,在院子里待了六七天,早上起来,把包袱收好,剑背上,在廊上站了一会儿,游方坐在那里,眼睛闭着,萧凌对游方点了个头,游方没有睁眼,嗯了一声。
出门,往东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其实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在在这里,各人感应着,积着,深着。
这天上午,肖自在收到一封信,是顾鸣写来的。
顾鸣的信不长,说在东边走路,路上过了一条大河,河上有个渡口,等船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走剑路,走了很多年,坐在渡口等船,等了三天了,也没上船,就坐着,说是感应到什么了,还没感应清楚,不想走。顾鸣问了他两句,觉得这个人有些意思,写信来说一声。
顾鸣的信从来不多写,这封信写了这些,说明那个人确实有些东西。
“黑龙王,东边渡口那个人。”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顾鸣说的那个人,走剑路,走了不短,感应到那件在了,走进去了,但老夫感应,他在渡口那里,感应到了一件事,卡在那里,老夫感应不到他感应到的是什么,就是知道他感应到了什么,卡住了,走不动了,顾鸣说他坐了三天了,是真实的,他在那里卡着。”
走进去了,卡在渡口。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走进去了还能卡,这不是第一次见,方决卡了十一年,是那口气没放。这个人卡在渡口,感应到了什么,不知道,顾鸣觉得有意思,写信来了。
给顾鸣回了信,说往那个渡口走一趟,看看。
顾鸣回得很快,说他在附近,等肖自在来。
肖自在当天下午和林语往东走,小平安在前头。
走了四天,到了那条大河边。
河宽,水深,这时节水不急,颜色深,往对岸看,对岸的树在水里有影子,晃着。渡口在河边,码头是旧木头搭的,踩上去有声音,几条船靠着,船夫坐在船上,等人。
顾鸣在码头边站着,看见肖自在来了,往这边走了两步,“来了,那个人还在。”
往码头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看,一个人坐在那里,四十来岁,普通的衣裳,背上没有剑,手里也没有,就是坐着,往河对岸看,眼神不是看景的眼神,是那种往里看的眼神,往里,收着。
“等了几天了。”
“今天是第六天,”顾鸣道,“老夫写信给你,又过了三天,他一直在这里,船夫问他过不过河,他说等等,等了六天,没上船。”
六天没上船,坐在渡口。
肖自在走过去,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站了一下,那个人感应到了,把眼神从河对岸收回来,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
“坐,”那人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来一块地方。
肖自在坐下,顾鸣和林语在稍远处,不凑过来。
“你叫什么。”
“余川,”他道,声音平,不急,是在这里坐了六天、心很静的人的声音。
“在这里感应到了什么。”
余川往河对岸看了一眼,“老夫走剑路,走进去了,走进去之后,在里面走了一段,然后感应到了一件事,感应到那件在,不只在老夫身上,在对岸也有,老夫站在渡口,感应到了对岸有什么,但老夫没过去,就在这里坐着,感应着,感应了六天,还没感应清楚。”
对岸有什么,感应了六天没感应清楚。
“黑龙王,对岸有什么。”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对岸,有那件在,不是很厚,但真实,是那种走剑路的人在那边走过,积了一些,老夫感应,不是一个人,是走剑路的人在那边走过不少,每个人积了一点,加起来,有了,余川感应到了,是真实的,对岸有那件在。”
走剑路的人走过不少,每人积了一点,加起来有了。
“对岸,走剑路的人走过不少,每人积了一点,那件在在那里,真实的,”肖自在道,“你感应到了。”
余川把这个压在心里,“嗯,老夫感应到了,但老夫不确定要不要过去。”
“为什么不确定。”
“老夫走剑路走进去了,”余川道,“走进去之后,老夫感应到,走进去了,但走进去这件事,不是终点,老夫在里面,感应到还有,还有很多,在里面,往里还有,老夫不知道过不过河,过了河,到了对岸,还是往里,还是走着,老夫不知道过不过去有什么区别。”
走进去了,感应到里面还有很多,不知道过河有没有意义。
这话说出来,压着,是走进去之后的人才会有的感应,里面还有,一直有,走到哪里,里面都还有。
“黑龙王,”肖自在道。
“老夫感应,余川说的是真实的,走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一直有,走到哪里里面都还有,这是真实的,老夫感应,他在渡口坐着,不是因为不想过,是感应到了这件事,坐在这里,往里感应,对岸有那件在,他这边也有,就是走进去的人,感应到里面一直有,不知道往哪里走了,老夫感应,是这个。”
走进去感应到里面一直有,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对岸那件在,”肖自在道,“和这边的,是同一件。”
余川转头,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是同一件。”
“嗯,”肖自在道,“走进去了,往哪里走,里面都有,过河不过河,那件在都在,不是哪里多哪里少,走着就是了。”
余川把这个放在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水声在旁边,河水流着,不急。
船夫在船上,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吭声,等着。
“老夫在这里坐了六天,”余川最后道,“是在感应这件事,走进去了,里面还有,往哪里走,是一样的,老夫坐在这里,这件事,今天感应清楚了。”
说完,站起来,往码头走,上了船,对船夫说,走。
船离岸,往对岸去,河水宽,船走得平,余川坐在船里,没有回头。
顾鸣在旁边,看着那条船,“就这样,走了。”
“嗯,感应清楚了,走了。”
顾鸣往河对岸看了一眼,“走进去了,里面还有,是这样的事,老夫走剑路,走到了一定地方,感应到里面还有,有时候不知道往哪里走。”
“往哪里走都是,”肖自在道,“走着就是了。”
顾鸣把这个放在心里,点了头,没有再说话,把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
那条船到对岸了,余川上岸,往树林里走,走了几步,消失了。
在渡口待了一会儿,肖自在没有立刻走,在码头上坐下,往河里看,水深,流着,上游来的水,往下游去,不停,河面宽,这时候日头偏西,光铺在水上,碎的,晃着。
林语在旁边,“这条河,走剑路的人,走过不少。”
“嗯,黑龙王说,走过不少,各自积了一点,加起来有了。”
林语往上游望了一眼,“上游是哪里。”
“不知道,”肖自在道,“走过的人从哪里来,各处都有。”
顾鸣在码头边,把两把剑整了一下,“老夫要往北走,有件事,走完了传信。”说完,走了,步子快,往北。
这时候,一件新的事来了。
不是传信,是黑龙王直接说的。
“主人,老夫感应到了一件事,南边,沧月城,裴无忌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裴无忌,老夫感应,他这几天,那件在在他身上,动了,往里走了,老夫感应,他把那口气放了一些,那件在动了,往里走,老夫感应,是真实的,就是一些,不是全放,但动了。”
放了一些,那件在动了。
那个人,杀过人,怄过,走岔过,在沧月城待了多年,和江问道打了一场,各自带伤走了,然后那件在在他身上动了,往里走了一点。
这件事放在心里,压着,是很实在的东西,不是什么大转折,就是动了一点,真实的。
“黑龙王,江问道那边呢。”
“老夫感应,江问道伤在养,没有再动,老夫感应,他打了那一场,有些东西也动了,但老夫感应不准是什么,就是动了,往后走着,老夫感应,是这个。”
两个人打了一场,各自都动了一点,各自走着,这件事就是这样。
渡口的水声一直在,不变,流着。
肖自在在码头上坐到日头快落,站起来,和林语往回走,往天玄城方向,小平安跑在前头。
走了一段,林语道,“余川坐在渡口六天,就是感应这一件事。”
“嗯。”
“感应清楚了,上船,走了。”
“嗯。”
林语走了一段,“这种人,感应清楚了,就走,不多停。”
“走进去的人,”肖自在道,“大多是这样,感应到了,走,感应不到,在那里等,等到感应到了,走。”
“余川等了六天,”林语道,“方决卡了十一年。”
“嗯,各人的事,各人的时候。”
路上没有别的事,走了三天,天玄城到了。
进院子,游方在廊上,沈隐在廊上,白霖在廊上,程石在院子里,各自感应着,安静,那件在在这里,比走之前又厚了一点,积着,不停。
游方听见动静,睁开眼,“渡口那边,感应到了什么。”
“那件在在对岸,走剑路的人走过,积了。”
游方把这个放在心里,“大河边,走剑路的人走过不少,老夫年轻时也走过几条大河,”他道,“大河边,那件在,都有,走过的人多,积的也多。”年轻时走过几条大河,说起来,是很平常的事,就是走过,感应到了,然后继续走。
说完,闭上眼,感应去了。
这个老人,年轻时走过不知道多少路,现在坐在廊上,感应着,这里的事,那里的事,各处的事,他都感应得到,就是感应,不动,在这里。
程石在院子里,把剑路走了一遍,走完坐下,“肖自在,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人来过,走了,留了一封信。”
“谁来的。”
程石把信取出来,递过来,“不认识,走剑路的,来了,知道你不在,把信留下,走了。”
肖自在接过来,展开。
信上写的是一件事,写信的人叫做言秋,走剑路走了十二年,走进去了,出来之后,遇见了一件事,想和肖自在说,人已经走了,往西,如果肖自在看见这封信,往西走,在官道边有一个小镇,叫桐叶镇,在那里,等三天,三天之内没等到,再往西走。
言秋。肖自在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下,没有印象,不认识。
“黑龙王,言秋这个人。”
“老夫感应,走剑路走进去了,出来了,遇见了一件事,老夫感应,是真实的,那件事,老夫感应不到是什么,但他来了又走,留了信,是要把那件事说出来,往西,桐叶镇等,是真实的。”
遇见了一件事,要说,走了,等着。
“明天往西走,”肖自在道。
“嗯,”林语道,“又要走。”
说话的语气不是抱怨,就是说这件事,又要走了,走就走。
院子里,傍晚,几个人吃了饭,各自歇了,游方在廊上,月亮出来了,那件在在这里,厚实,一直在。
肖自在在廊上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放了放,余川渡口等了六天走了,裴无忌那件在动了一点,言秋往西等着,有件事要说。
各处的事,一件接一件,不是找来的,是感应到了,走,到了,说了,走。
往西,桐叶镇,等着的言秋,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要当面说。
明天走,看到了就知道了。
往西走了两天,官道边有一片桐树林,叶子大,这时节开始黄了,风来了,落几片,飘下来,慢。
林子过了,镇子到了。
桐叶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午后没什么人,卖布的,卖粮的,一个打铁铺,叮叮当当,声音从里面出来。
黑龙王说,往里走,客栈,那个人在。
客栈在主街中段,二层的旧楼,木头的,踩上去有声音。进去,堂里几张桌,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喝,手搭在桌上,往门这边看着,像是等了一段了。
年纪看着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身板直,眼神沉,不是那种沉得往外压的沉,是往里收的,走进去出来的人,多半是这种眼神。
看见肖自在进来,站起来,“肖自在。”
“嗯,言秋。”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林语在另一张桌,小平安在肖自在脚边坐着。
言秋把那壶茶往肖自在这边推了推,“等了两天了,你来了,好。”
“路上走了两天,”肖自在道,“有什么事,说吧。”
言秋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主街,没什么人,“老夫走剑路走了十二年,走进去了,出来,走路,半个月前,路过一个地方,出事了。”
“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