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平康公主府。
寝居中,魏玺烟禀退众人,房内只余沐月、采星,加上医官川柏。
“公主当真要行如此险棋?”沐月语气担忧,采星亦是满面焦灼。
“不然还能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本宫无甚可怕。”与其相比,魏玺烟冷静许多。
“本宫去后,诸多内情,尔等皆是不知——莫要生事。”
“奴婢知晓。”沐月嗓音微颤。
“戏要做的像些,毕竟本宫的命,是真的悬于一人之手。”
川柏跪伏在地:“殿下放心,小人一定竭力救殿下性命!”
“川柏,将药取来吧。”
“是。”
“假死药服下后,能拖延几日?”
“回殿下,若寻常人服之,可假死七日,但殿下体内赤魂砂之毒与假死药性理相冲,至多,五日。”
“五日,够了。”
五日足够让水歌带她和川柏暗离京城,去往平州。
……
是日夜半,沐月方倚屏浅寐,忽被一阵细碎声响惊醒。
那声音极轻,像是齿关叩击,又像是指甲刮过锦衾的窸窣,在死寂的夜中却格外分明。
沐月心下一凛,正要起身,便听见内室传来一声闷响——是有人从榻上滚落,身躯撞在脚踏边沿,沉沉地,带着衣料摩擦的悉索。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至极的呻吟。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闷而沉,尾音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颤栗。
沐月与采星同时冲入内室。
烛火只余一盏,光影摇曳间,沐月看见魏玺烟蜷卧于脚踏与床榻之间的缝隙中,整个人缩成一团,脊背佝偻。
她双手死死按着额角,十指插入散乱的发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根根隆起。
“殿下!”沐月扑跪过去,伸手去扶她的肩。
触手的刹那,沐月的心猛然一沉。
魏玺烟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寻常寒战,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痉挛,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她体内撕扯,一块一块,一层一层,连带着筋骨皮肉一同搅动。
她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肩胛的轮廓,那肩胛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响。
“殿下……殿下可是又梦魇了?”沐月的声音是颤的。
魏玺烟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不出话。
全身上下,唯有痛字。
那痛不是从某一处生发出来的,而是从颅脑深处,从眉心后方那片不可触及的幽暗之地,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隐痛,如丝如缕,缠绕在经脉之间。她尚且能忍。可渐渐地,那痛意开始膨胀,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苏醒,舒展开蜷曲已久的肢体。
然后是膨胀。无止境的膨胀。
她感觉自己的头颅正在被一股力量从内向外撑开。颅骨在挤压中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响,像是冬日河冰开裂。
脑穴突突狂跳,血管鼓胀,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每一次心跳都变成一柄重锤,从颅腔内部向外猛击,咚咚咚咚,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住了下唇。
齿尖陷进唇肉,先是钝痛,而后是锐痛,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她用这一处痛去抵抗那一处痛,像是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大火。
可惜无用。
那痛意丝毫不减,反而变本加厉。它从眉心向两侧蔓延,沿太阳穴而下,绕过耳后,直抵后颈,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大拇指正按在她风池穴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魏玺烟的身体猛地绷直,又猛地蜷缩,如此反复,不受控制。她的指甲在额角划过,留下几道红痕,皮肉翻卷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还不够。
她开始用头去撞脚踏的边沿。
沐月见状惊呼一声,抢上前去,将自己的手垫在她额前。
魏玺烟于是撞在了沐月的手背上,力道之大,令沐月整个人向后一仰。
“殿下!殿下不可!”采星哭着扑过来,与沐月一左一右架住她。
魏玺烟被钳制着,无法再撞,整个身体却仍在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含混不清,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呼救。
她的眼珠疯狂转动着,瞳孔忽大忽小,忽而紧缩如针尖,忽而放大如墨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视野中游走,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然后,她看见了。
烛火的影子拉长了。
那影子从墙壁上剥离下来,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墙根蜿蜒游走。它经过的地方,墙壁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眼都在转动,都在看她。
魏玺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假的……全是假的!
可是那蛇形的影子已经游到了她的脚边。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从脚踝处向上蔓延,绕过小腿,缠上膝弯。所过之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汗毛根根竖起。
“走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走开!”
她猛地蹬腿,却蹬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
影子只是影子。蛇只是烛火的摇曳。
可她的腿仍在发抖,那种被缠绕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分辨出那影子身上鳞片的纹理,一片一片,细密而冰冷,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收紧。
沐月与采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然而魏玺烟忽的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她的瞳孔放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光,却像是照不进任何东西,空洞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