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村民们本来正在村口的老榕树下乘凉的,远远听见拖拉机的声音,抬头看去,先是看见陈业峰坐在驾驶座上,再往后面一瞅,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哎哟喂,这、这是陈业峰新买的拖拉机吧?怎么上面还有一辆摩托车?”
“咦,这摩托车怎么破成这样?是摔的吗?”
“这车好像是阿娟现在那老公的吧?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黄志强吧?中秋节那天,我还看到他骑着车搭着三子在村里逛呢。”
“让他得瑟,前叉都拧成麻花了吧,这得是多大的劲儿啊?人没事吧?”
“听说在回石康摔的,路面上搓了几十米,人能活着算命大。”有人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说。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车摔了能修,人摔了可修不好。”一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句。
几个年轻后生围上去,蹲在拖拉机旁边,伸手摸了摸变形的车架,又戳了戳那个凹进去的油箱,一个个倒吸凉气。
“天呐,好好的摩托车,看着还挺新的,就摔成这副模样。”
“是挺可惜的,这车可不便宜,听说是进口的,咱们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摩托车能摔成这样。这车要是修好了,怕是不敢再骑了吧?”
“不骑?不骑买它干嘛?搁家里供着?”
“要我,我是不敢骑了,命要紧。”
“你那胆子,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还说摩托车。”
“就是,走路还会摔倒呢,难道就不走路了?”
说归说,大伙儿的目光还是黏在那辆惨不忍睹的摩托车上,完全挪不开。
这年头,村里能有辆自行车就体面了,摩托车是稀罕物,整个县城也没几辆。
那天黄志强骑着它从村口过,哪个不回头多看两眼?如今摔成这样,谁看了不心疼?
村里的小孩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可不管什么心疼不心疼,只觉得拖拉机后面绑着个稀奇古怪的铁疙瘩,好玩得很。
七八个光着脚丫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嗷嗷叫着。
“哇~上面是什么?”
“是摩托车,我见过,三子上次骑的就是这辆吧?”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好吓人啊,是不是撞到石头上了?”
“骑这个车的人……摔死了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好好的,就是腿摔断了。”
“腿断了?那得多疼啊……”
“根本不痛,打个石膏就好了。之前我摔断了手,也是打了石膏,硬邦邦的,敲都敲不疼,很快就好了。”那孩子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得跟真的一样。
陈业峰把拖拉机直接开进院子,那群孩子也跟了过去。
这时。
三子跑了出来,大家都围着他,俨然成了孩子们的中心。
“三子,那车是不是你姐夫上次搭你那辆,怎么摔成这样了?”
“你姐夫摔死了吗?那你姐不是成寡妇了?”
三子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姐夫才不会死呢!就是腿断了,过两个月就好了。明天我二哥开拖拉机把这摩托车拉到省城去修理,修好的话,就会跟新的一样。”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声,“省城”两个字在他们耳朵里,比过年还稀罕。
大多数孩子只去过镇上,连县城都没有去过,更别提省城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蹲下来,脑袋凑到摩托车底下,想看看底盘有没有摔坏。
还有两个调皮的,伸手去拽那些断掉的线缆,被旁边的大人喝止了。
“乱动什么…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把手缩回来,但也没离开,继续围着拖拉机转圈。
一个小男孩跑到拖拉机前面,学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模仿着开车的动作,引来一群孩子跟着学,在尘土里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
陈业峰看着这群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家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往他们中间一撒。
“吃糖了吃糖了…”
孩子们立刻从摩托车旁边散开,扑到地上去抢糖,你推我搡的,好不热闹。
等孩子们散了,陈业峰找了块旧帆布把摩托车严严实实地罩起来。
帆布是绿色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是他从码头上找来的,盖在车上正好。
阳阳被周海英抱在怀里,看见那块帆布鼓鼓囊囊的,伸着小手想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业峰把帆布的一个角掖好,转身抱过阳阳,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又去看别处了。
明天就要出发了。
他拿起之前买的地图,确定一下路线。
这年头没有手机,想要去远点地方,全凭地图跟经验。
从他们村子去邕州那条线路,虽说陈业峰也走过好几次。
但他也害怕走错路,现在的路就一个简单的路标,不注意的话,很容易会被疏忽,从而走错路。
就算是经验的老司机,有时候一不小心,也会迷路。
从渔村到永安县城,大约一百公里,拖拉机开过去得五六个小时,路上要经过好几个镇子,有一段还是砂石路,颠得很。
到了永安县,先把周海英和三个孩子送到老丈人家,然后他再继续往邕城开。
从永安县到省城还有几十公里,加快赶点路,应该也没问题。
外面暮色渐浓,炊烟又升起来了。
他们村里的电力还没有恢复正常,家家户户都提前吃晚饭。
陈母在厨房里热了昨天的剩菜,又煮了一锅鱼粥。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晚饭的时候,陈业峰把明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娘,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我们去两三天就回来。”
陈母夹了块鱼肉放进荣荣碗里,确定没有鱼骨头,才道:“去吧去吧,路上开慢点,拖拉机上绑了摩托车,别开太快,拐弯的时候注意着点。”
“知道了娘。”陈业峰点点头。
让他娘负责的,主要就是晒鱼干。
出海打鱼就交给阿财跟二表哥。
至于送货的话,还是交给阿良跟阿远。
拖拉机暂时被他开走,他们就只有用驴车送。
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到时候喊陆建国帮忙开车送下。
至于码头接货的事情,就由烂仔二负责 。
现在这小子也走马上任,等海城的水产店装修好,开张后就去那边直接上班了。
这家伙好像还留了一手,没有把自己的收购点关掉。
这是怕自己那边的待遇不好,随时能有退路?
陈业峰也懒得理会这事,机会把握在每个人自己手里,错过就不再会有。
一旦自己海城的水产店开起来,生意要是越做越好,在他那里上班,那绝对比他守着码头一个破小寮有前途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边思考,一边喝着鱼粥。
一整碗鱼粥下肚,感觉整颗胃都是暖的。
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今晚得早点睡。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去洗漱,准备去休息。
明天,又是一个赶路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