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部办公楼时，时针已经稳稳指向十点十分。
营区主干道上的路灯次第亮着，将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昏黄。
远处宿舍区隐约还能听见新兵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却难掩激动的感慨。
易扬一路走得不急不缓，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身上那股刚在烈士墓园前凝聚起的肃穆还未完全散去。
眼底却已经多了几分属于指挥员的冷静与缜密。
警卫员跟在身后半步远，快走两步想要替他推开办公室门。
手刚伸到门边，就被易扬轻轻抬手拦下。
“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值班室待命，没什么事不用过来。”
“是，旅长！”
警卫员应声立定，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易扬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把营区的夜色与细碎声响一并隔在外面。
办公室里只开了桌角一盏暖黄台灯，光线柔和却足够清晰，照亮整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
他走到桌后坐下，摘下军帽轻轻放在一角。
指尖揉了揉眉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笑意。
今晚这一课，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原本只是想在新兵下连前，最后磨一磨心性、立一立军魂。
恐怖片撕开心理防线，墓园再把信仰立起来，一套组合拳下来。
远比坐在教室里念一天文件管用。
四百多个新兵离开墓园时那三声震天响的“有信心”，足以说明一切。
这大概是他当上195旅旅长以来，最顺手、也最有成就感的一次教育。
笑意稍纵即逝，易扬收敛心神，伸手拉开左侧抽屉。
最上面一叠崭新的文件赫然在目。
集团军刚下发的《重装合成旅基础与进阶训练大纲》。
烫金徽标醒目，纸张还带着未散的油墨味，一看就是刚下发没几天。
他把训练大纲平摊在桌上，指尖顺着装订线轻轻划过。
按照集团军原本安排，这份大纲要从下半年才逐步铺开。
不少高难度科目更是压在四季度考核前。
可易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没有按部就班的时间了。
两个多月后，他就要和满紫彤结婚。
一边是全旅的训练建设、战备任务。
一边是期盼已久、不能再有任何变故的婚事。
两边他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结婚前后，无论如何都要抽出一段完整时间。
于情于理，于满广志，都说不过去一直扎在部队。
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婚期之前，把新版大纲里所有必须完成的核心科目，全部提前练完、练透、考核过关。
尤其是那些需要坦克、装甲、炮兵、步兵全要素协同的大项科目，绝不能拖到婚后。
易扬翻开大纲，目光直接落在核心章节上。
新版大纲比往年更贴近实战，完全贴合195旅重装合成旅的定位。
不再是单一兵种傻练，而是从头到尾强调多兵种协同。
山地攻坚、城镇拔点、敌后穿插、精准火力打击。
其中最耗精力、最能检验战斗力的，就是山地突击作战演练。
大纲要求写得明白。
复杂山地为战场，坦克、装甲步兵、炮兵、侦察、通信、工兵全员参与。
步兵在装甲火力掩护下夺占要点，炮兵实时测绘弹道，对反斜面、残余火力点实施精准覆盖。
伴随抢修、救护、补给全程跟上，不设脚本，不搞彩排，一切贴近实战。
科目复杂，环节繁多，协同要求极高。
光是勘察场地、检修装备就要小半个月。
再加上分段训练、合练、复盘，没有一个多月根本拿不下来。
除此之外，大纲还新增高寒适应性训练、夜间合成突击、电磁干扰下通信指挥等一堆硬骨头，每一项都要全旅扑上去啃。
易扬指尖在“山地突击”四个字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
零散练，效果差，也看不出真实协同水平。
真想一次把大纲核心科目练扎实，最好的路子，就是搞一次全旅规模的红蓝对抗演习。
以演代训，以战促练。
把整个195旅一劈两半，分成红蓝两队，在山地训练场真刀真枪干一场。
既把大纲科目跑完，又能摸清楚各营真实战斗力，找出短板，一举两得。
念头一定，他不再犹豫，伸手抓起军用电话，快速拨通号码。
先是参谋长叶然，再是副旅长云辰，紧接着是旅参谋周秉德、顾懂。
短短几分钟，旅里最核心的指挥班子，全部被他通知到办公室紧急碰头。
挂了电话，易扬握着签字笔，在空白稿纸上快速勾勒。
195旅四个主力合成营，加直属炮兵营、侦察营、工兵营、勤务保障营。
兵力装备充足，刚好拆成势均力敌的两个梯队。
他落笔写下两行字：
蓝军：第一梯队——一营、二营
红军：第二梯队——三营、四营
一营营长石径，性格稳，战术扎实，最擅长利用地形打防守反击。
二营营长李风浅是易扬带出来的兵。
年轻敢冲，脑子活，是全旅出了名的尖刀。
一稳一猛，刚好互补。
三营营长李景同，同样是易扬带出来的。
指挥大开大合，攻坚拔点从不手软。
四营营长林沐阳，心思细，尤其擅长炮兵协同和战场测绘，是典型的参谋型指挥员。
这一对组合，攻坚与精准打击兼备，实力丝毫不弱。
四个营两两一组，实力均衡，谁也不吃亏，这样打起来才够真实、够激烈。
直属的炮兵、侦察、工兵，则平均配属给红蓝双方。
确保重火力、侦察、保障对等，不出现一边倒。
他刚在纸上标注完配属关系，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
“报告！”
“进。”
率先推门进来的是参谋长叶然，常服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脸上还带着几分刚从宿舍赶过来的急促，进门就直奔主题。
“老易，这么晚把我们叫过来，是不是有新任务？”
紧随其后的是副旅长云辰，人还没完全站定。
目光先扫到桌上的训练大纲，顿时来了精神。
“嚯，新版大纲刚到手，你这就准备动真格的了？”
周秉德和顾懂也先后进门，四人在桌前依次站定。
眼睛齐刷刷落在易扬身上，等着他发话。
易扬抬眼扫过几人，没有半句多余客套，直接把训练大纲往中间一推，语气干脆利落。
“叫你们过来，就一件事。”
“新版大纲全面提前，全旅组织红蓝对抗合成演练，所有核心科目，必须在我婚期之前全部练完、考完。”
一句话落下，几人同时一愣。
叶然最先回过神，眉头微挑。
“旅长，集团军原定是下半年逐步铺开，咱们现在全面上马，是不是太赶了？”
“山地突击那一整套科目，可不是三五天能啃下来的。”
“赶也得赶。”
易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两个多月后我结婚，婚期已定，改不了。”
“结婚前后，我肯定有一段时间没法全时段盯在部队，大纲里这些硬科目。”
“尤其是山地协同、红蓝对抗这种大项，必须往前赶，不能拖。”
几人瞬间恍然大悟。
他们都知道易扬和满紫彤的婚事，也清楚这位旅长一向公私分得极清。
既不想耽误人生大事，更不想落下195旅的训练。提前推进集训，是唯一两全的办法。
云辰当即点头：“明白，旅长既然定了调子，咱们就按这个来。”
“时间是紧了点，但以195旅的底子，咬咬牙，没问题。”
周秉德俯身看了眼大纲上“山地突击”那一行，缓缓开口。
“你是想借着一场红蓝对抗，把协同、攻坚、火力打击所有科目串起来练？”
“没错。”
易扬拿起草拟的方案，递到几人面前。
“我初步计划，全旅分成两个梯队。”
“蓝军是一营、二营，配一半坦克、侦察、工兵。”
“红军是三营、四营，配剩下一半重装备和保障力量。”
“就在旅属山地训练基地，打一场全要素对抗，用一场演习，把新版大纲所有硬性要求全部落实。”
叶然接过纸页快速扫过，递给云辰，嘴里低声分析。
“石径、李风浅一组，李景同、林沐阳一组。”
“四个营长都是老对手，实力相当，分组均衡，不会打成人仰马翻的一边倒。”
顾懂凑在旁边看完，眼睛都亮了。
“旅长这招太高！”
“零散练科目慢得很，一场对抗下来，步兵突击、坦克掩护、炮兵测绘、侦察渗透、工兵破障，全练一遍，效率直接拉满。”
“关键是时间。”
周秉德依旧理性，“场地勘察、装备检修、兵力调配、规则细化。”
“再加演练复盘，满打满算也要四十天左右，能赶在婚期前收尾吗？”
“没问题。”
易扬语气笃定，“我算过，明天一早启动筹备，三天内完成场地勘察和兵力配属。”
“一周内把所有装备检修完毕、油料补给到位，第十天正式开打。”
“分段训练、合练、总攻、复盘，全程砍掉冗余流程，一切向实战看齐。”
“四十天内，必定圆满结束。”
雷厉风行，计划一定，不会拖泥带水。
云辰往前站了半步，正色问道。
“框架有了，那最核心的——红蓝双方到底打什么？”
“怎么才算赢？这块必须说死，不然对抗就成走过场。”
这一点，易扬刚刚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都当上旅长了，要是连这点特殊能力都没有，那不是白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幅军事地图前，手指指向西南角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区域。
“这里，朱日和三号山地训练基地，沟壑纵横。”
“有高地、反斜面、隘口、坑道，完全模拟边境山地实战环境，就定在这里做主战场。”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三个点位，语气随之沉了下来。
“蓝军，一营石径、二营李风浅，定位是防御方。”
“对抗开始后，两小时内，必须完成3号高地、7号隘口、12号坑道的防御部署。”
叶然几人跟着走到地图前，凝神细听。
“3号高地是主阵地，海拔最高，视野最好，放主力和重火力，修工事、设障碍、布模拟雷区。”
“7号隘口是咽喉，地势窄，易守难攻，部署步兵和反坦克火力，卡死进攻路线。”
“12号坑道用来屯兵、存弹药物资，同时作为蓝军指挥所和预备队隐蔽点。”
易扬顿了顿，继续说道。
“蓝军可以用配属的坦克和侦察力量，在外围放警戒圈，搞侦察、打伏击，迟滞红军推进。”
“总的目标，就是依托地形，死守三大点位48小时。”
“用配属炮兵压制红军进攻，摧毁装甲、切断补给、打乱阵型。”
周秉德握着笔快速记录，抬头问：“那赢的标准是什么？”
“三条，满足任意一条就算蓝军胜。”
易扬语气清晰，“第一，48小时内，守住全部三个核心点位。”
“第二，重创红军有生力量，打掉对方六成以上装甲装备，让红军失去进攻能力。”
“第三，抓住机会反击，端掉红军前线指挥所，瘫痪指挥。”
说完蓝军，他指尖一转，落到红军任务上。
“红军，三营李景同、四营林沐阳，定位是进攻方。”
“对抗开始一小时内，必须完成部署，用侦察力量摸清楚蓝军的兵力、火力、指挥所位置。”
他看向林沐阳的分工方向，特意强调。
“四营重点，林沐阳带炮兵快速占领发射阵地，完成战场测绘、弹道解算。”
“给步兵和装甲提供实时火力支援，不能掉链子。”
“红军的目标，就是48小时内，突破蓝军防御，把3号高地、7号隘口、12号坑道全部拿下来。”
“进攻时，坦克在前掩护，步兵穿插迂回。”
“炮兵精准敲掉火力点，工兵跟着破障开路。”
“多兵种必须拧成一股绳。”
云辰听得点头，追问：“红军怎么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