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滑行,路边的光影,从挡风玻璃上方快速的掠过。
芊芊靠着座椅,嘴角那弯笑意,一直没散,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道缝。
我认真开车,仔细观察着路况,手机在储物格里,忽然震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屏幕——梦露。
我按了接听,车载蓝牙把她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贯温软的笑腔:老杨,你跟芊芊跑哪儿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你们俩不会私奔去了吧?
我和芊芊对视了一眼,她嘴角上扬,笑意一下子漾开了。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私奔倒不至于,只是带芊芊去干了件大事。你猜怎么着?她爸刚在电话里答应,让她去顾氏当人力资源总监,明天就入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然后传来梦露带着惊喜的语调:真的?芊芊要去上班了?
芊芊往前凑了凑,对着车载麦克风说:真的。小露露,我也觉得自己该做点正事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当全职妈妈,杨杨以后长大了,也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妈妈吧。
梦露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小姐妹之间才有的热乎劲儿:那太好了。你早该去了,我看你天天在家带娃都快带出蘑菇来了。”
“对了,晚饭你们回不回来吃?刘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新鲜的鲈鱼。
马上到了。我踩了一脚油门,十分钟左右。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芊芊侧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开口:老杨,你说梦露……她真的不会介意我去上班了之后,杨杨没人带的事?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介意什么?她巴不得你出去做点事。况且杨杨那边,她比你还上心。
芊芊没再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盘。
车子拐进别墅院门,客厅的灯光正从窗户里漫出来,暖融融的一片。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它被台风蹂躏过的模样,看着有些可怜巴巴。
我熄了火,和芊芊一起推门进去,玄关的暖光,一下子裹上来,令人心安。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刘妈正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看见我和芊芊,眉眼弯弯地招呼: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餐桌上的阵仗,比我想象的大。
正中间是一大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之后滋滋地冒着香气。
旁边摆着红烧里脊、蒜蓉空心菜、一碟凉拌木耳花生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最边上的小碗里,放着刘妈特制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很整齐。
梦露正抱着杨杨坐在沙发上,小家伙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往嘴里塞,咿咿呀呀地叫。
小丫趴在餐桌边转悠,手里攥着一只筷子,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梦露站起来,把杨杨递过去:你儿子该换尿布了,我刚摸了摸,有点湿了。
芊芊接过来,低头在杨杨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愣了一下,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眼睛笑成一条缝。
芊芊看着他,忽然有点发酸,声音也柔了几分:小宝贝,妈妈要去上班了,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你可怎么办呀。
杨杨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被她抱在怀里,攥着她衣领上的纽扣一个劲地笑。
梦露伸手,拍了拍芊芊的肩膀:杨杨交给我就行。反正我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你安心去上班。
芊芊抬起头看她:不行不行,你带两个太辛苦了。我再请一个专职保姆吧,现在市场上好保姆不好找,多花点钱也行。
梦露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把小丫送去托儿所算了。她这个年纪该跟小朋友多接触接触,对性格发展也好。而且你想想,现在抖音上爆出来多少黑心保姆?给孩子喂安眠药的、打骂的,看着都吓人。杨杨这么小,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芊芊听了这话,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把杨杨换了个手抱着,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梦露。
两个女人在暖光灯下抱在一起,杨杨夹在中间被挤得叫了一声,小手胡乱地在空气里挥了挥。
小露露,芊芊的声音闷在梦露肩头,带着一点点哽咽,你最好了。真的,小姐妹还是靠得住。
梦露轻抚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快: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杨杨吃过我的奶,也算是我半个儿子了,是不是?
芊芊一听,在她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她特意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顿了顿,不语。
可心里有股温热的东西,慢慢涨上来,在胸口铺开一片暖融融的踏实感。
刘妈端了水果盘,解了围裙挂好,笑眯眯地看着:行了,各位小主,菜都要凉了。今天是好日子,该高兴才对。
小丫在餐桌边早就等不及了,攥着筷子敲碗沿,当当当地响:妈妈抱完了没有?我要吃饭!
梦露松开芊芊,伸手在小丫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好,吃吃吃。
我在酒柜里翻了一瓶红酒出来,拔了软木塞,给每只高脚杯斟了浅浅的一层。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融化的红宝石。
我举起杯子,朝桌边三个女人举了举:来,今天必须喝一个。庆祝顾大小姐正式开始接手家族企业,也庆祝咱们家马上要出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力资源总监。
芊芊嗔了我一眼,但还是笑着端起了酒杯。
梦露也端起来,刘妈擦了擦手接过杯子,小丫有模有样的伸着小手,够自己的鲜榨果汁杯。
四只杯子在暖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顾总监。梦露说。
敬杨杨的好妈妈。刘妈说。
敬……老杨头娶不着我妈妈!小丫喊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自己先咯咯地笑弯了腰。
满桌人都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芊芊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梦露红着脸,伸手去捏小丫的脸颊,刘妈摇着头把鲈鱼转过来,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子肉放进小丫碗里。
我抿了一口红酒,那种微微的涩意在舌尖化开,然后变成温润的回甘。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客厅里的灯光,把人影拉成暖融融的轮廓,这种时刻,让人觉得日子再忙再累也值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从芊芊的新职位聊到小丫的托儿所该选哪家,从杨杨最近学会抓东西,聊到梦露弟弟孙力坤的生意……
刘妈偶尔插一句嘴:托儿所我明天去问隔壁的李姐,听说她孙女去的就挺好,近,老师也负责。
梦露点点头,“好嘛,多打听一下,总归没有错。”
我们边吃边聊,直到小丫开始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才打算结束。
梦露站起来,把小丫从椅子上抱起来:不早了,该洗澡睡觉了。
芊芊也抱起小床上的杨杨。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微绵长。
刘妈开始收拾碗筷,我主动去帮忙端盘子。
她忙说不用我动手,但我还是把碗碟叠好,端进了厨房。
我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擦洗的背影。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老杨,有啥好看?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上去洗澡休息吧。
我靠近,从背后抱住她,亲吻上去,“你好看呀,真丰满。”
刘妈扭捏的晃动身子,“老杨,快去,我还要收拾厨房和洗碗,忙着呢。”
我笑着又亲了一口,“你的皂角香,真好闻。”
我拍了她两下,才上楼去。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光线温柔。
芊芊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我走回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深灰色睡衣,头发擦得半干,才轻手轻脚地走到芊芊门口,推门进去。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杨杨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习惯性动作。
芊芊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赶我走。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顺势往我肩头靠了靠,发间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清冽香气。
我环住她的小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闻着她发顶的味道:今天开心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暖意,忽然觉得……终于开始做点正事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扫过院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从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我侧过身,看着芊芊许久,终于低头,吻住了她的后唇。
她呼出一口热气,微微仰起脸回应,手指顺着我的手臂,慢慢滑到后颈,指尖微凉。
她的唇很软,带着刚才喝过的红酒残留的微甜。
我们温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心跳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我轻轻把她放倒在床上,她仰面看着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浸过水的琉璃珠子。
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纵容:老杨……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我俯下身,吻她的唇角,含糊地回了一句:今天高兴。
她没再说话,手指扣进我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我往下带。
房间里暖灯昏昧,窗外桂影轻摇,月光和夜风在窗帘上晃出流动的光影。
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变得多余,只剩下体温贴着体温、呼吸缠着呼吸。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精疲力尽地躺在她旁边,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她侧过身,蜷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感觉那股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的倦意里,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满足感。
她的手指还虚虚地搭在我胳膊上,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小狸猫。
我收紧手臂,继续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鼻息,轻轻扫在我锁骨上,又痒又暖。
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枝,满院子的叶子在月光下哗啦啦地响,像一个温柔又绵长的叹息。
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也终于沉进了睡眠里。
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像是白天的奔波和晚上的翻滚,把所有的力气都消耗干净了,只剩下身体深处那一点安稳的暖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杨杨的哭声叫醒的。
小家伙在小床上蹬着腿张着嘴嚎,芊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我怀里挣出来,翻身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坐在床边低头哄孩子的侧影,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肩头的睡裙带子,勾出一道光亮的轮廓。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吵醒你了?
没事。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抱着杨杨轻轻摇晃。
小家伙的哭声慢慢变成了呜咽,又变成了吧嗒嘴的声音。
阳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地板,把整间屋子铺成暖融融的金色。
这样的早晨,让人舍不得起床。
但我还是翻身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上,还带着昨夜的倦意,但眼睛里那种满足后的清亮却骗不了人。
我刷完牙,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刘妈忙碌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一碟煎饺、一杯温好的豆浆。
刘妈正弯腰擦灶台,看见我下来就笑了笑:今天比昨天精神些。
我夹了一个煎饺,送进嘴里,外皮焦脆肉馅鲜嫩。
正低头吃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喜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杨哥,林海潮的仓储公司昨晚又进了一批货,依然是凌晨卸柜,没有报关记录。这批货的柜号,跟之前对上的那辆冷藏车是同一个序列。}
我嚼煎饺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刘妈在厨房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早晨的阳光一起涌进来。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那道被台风劈断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颗极细极小的嫩芽,在金色的光里绿得发亮。
我夹起最后一个煎饺,蘸了醋碟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万正传媒那边,下周《白骨证》就要上线了。
t国那条线,那些深埋在暗处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拼拢过来。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
我拿起外套换上皮鞋推门出去,晨光迎面铺过来,暖融融的,照得整条路都亮堂堂的。
车子发动引擎驶出别墅院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那颗嫩芽在阳光下绿得新鲜又笃定,像在说,它终究还会再长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