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毛病放在媒婆嘴里倒是不难办，换个说法就行了。
可是，人家男方要是相看的时候，一见这口牙，那还不是当场就得黄？
算了，先不想这个，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秀莲啊，我今天来呢，是为了一桩好事……”
贾张氏放下茶杯，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把自己当媒婆的事儿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李秀莲听完，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贾张氏也不催她，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着水，拿眼睛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莲才抬起头来，腼腆地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那一口龅牙就更显眼了，可她好像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笑了一下就赶紧用手掩住了嘴。
“张婶子，我这个样子，人家能看得上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跟蚊子哼哼似的，耳朵尖也红了起来。
贾张氏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
这是个知道自己有短处的人，不会挑三拣四，不会狮子大开口。只要把话说得漂亮点，应该能说动。
“秀莲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模样怎么了？我看挺好。
你瞧瞧你这家里，收拾得多利索，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
我跟你说，男人找媳妇，模样是次要的，会不会过日子才要紧。
你这性子又温柔，又不惹是生非，这才是真正的好媳妇。
至于你那牙……这叫有福气，知道吗？老话说得好，牙往外，吃四方，这是富态，是旺夫相。”
贾张氏一套一套地说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李秀莲被她这一顿说，脸更红了，头低得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那……那婶子您看着办吧，我听您的。”
贾张氏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这是她出门前特意问棒梗借的。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李秀莲，老实，干净，富态相。
写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在这个几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说话水口，龅牙。
当然这一行字她是指着本子偷偷写的，没让李秀莲看见。
“行，秀莲，你的事儿婶子记下了。你放心，婶子一定给你说一个好人家。”
贾张氏把小本子收好，拍了拍李秀莲的手背，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李秀莲的家门，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贾张氏站在李秀莲家门口，往村西头那边望了望，隐隐约约能看见打谷场旁边有一棵枣树的影子，树底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板上的血泡好像又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算了，明天再去孙桂英那儿吧。”
贾张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吃的东西怎么办？住的地方怎么办？
她在村里头转了一圈，最后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了贾张氏的来意，倒也没有为难她，安排她住到了村部旁边一间空置的小屋里头。
那屋子原本是放农具用的，临时收拾了一下，在地上铺了一张门板，上头搁了一床薄褥子。虽然简陋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贾张氏千恩万谢，又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来，问村长家买了两个窝头和一碗稀粥。村长媳妇看她可怜，也没要她的钱，还多给了她一根腌萝卜。
贾张氏嘴上客套了两句，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白吃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她回到那间小屋，点上油灯，就着那一根腌萝卜把两个窝头啃了个精光。窝头很硬，嚼起来硌牙，但她饿了一整天了，再硬的东西也嚼得动。
吃完之后她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在油灯底下翻看了一遍。
李秀莲那一页写得满满当当的，虽然字丑了点，但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贾张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本子塞回兜里，又摸了摸兜里的兜，嗯，硬硬的还在。
这兜里总共就装了五毛钱。来的时候坐车花了一毛，虽然半道被赶下来了，但那也是花了。
喝了一肚子的冷风，倒是省下了一顿饭钱。要是明天能把剩下这两个都说成了，赶在晌午之前回去，说不定还能省下一顿饭。
贾张氏躺在门板上，把薄褥子往身上拉了拉。这褥子有一股子霉味儿，也不知道在哪儿放了多久了，但她实在太累了，也顾不上这些，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远处又传来了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一样。
贾张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赚了好多好多钱，一大把一大把的票子攥在手里头。
她买了一扇猪肉，炖了满满一大锅红烧肉，整个九十五号院都闻着香味了，三大妈站在她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馋得直咽口水……
可惜这梦做到一半就断了，她被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给吵醒了。
贾张氏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窗户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
她从门板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两条腿，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又酸又沉。
但她顾不上这些，翻身下床，用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昨天那朵红花已经没了，她想了想，从墙上摘下一根挂着的红辣椒，揪掉了蒂，别在耳朵边。
照了照水缸里的影子，虽然不如那朵花好看，但好歹也是个红色。
从村部出来，贾张氏一路往村西头走。
打谷场边上果然有一棵枣树，枣树底下是一间土坯房，外墙的泥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了里头的土砖。
门口倒是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都看不见。
贾张氏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一声巨响。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劈开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贾张氏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没敢敲下去。
她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透过院墙上一道豁口，看见了院子里头的动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她两只手握着一把大斧头，正对着一个水桶粗的大木头桩子劈下去。
那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的一声，大木头桩子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碎木屑四处飞溅。
贾张氏看得眼皮直跳。
这还不算完，那女人又弯腰捡起半块木桩搁回木墩上，又是一斧头劈下去。
咔嚓！半块木桩又裂成了两半。
然后她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弯腰把劈好的木柴一块一块码整齐，码得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贾张氏咽了一口唾沫。
这就是孙桂英？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算粗，但绝对算不上温柔。说话的语气也不是问句，倒像是在质问。
“是我，城里来的，姓张，村里人介绍的，想跟你谈点事儿。”
贾张氏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一些。
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
孙桂英站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汗，皮肤是长期干农活晒出来的那种黑红色，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是在审问。
“什么事？”
贾张氏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还是挂着笑，把昨天对李秀莲说过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孙桂英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让开了身子。
“进来说吧。”
贾张氏跟着她进了院子，这才看清楚整个院子的模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码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每一根柴火都劈得一般粗细，码得见棱见角。
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扣着一个葫芦瓢。
院子的泥地被踩得硬实实、光溜溜的，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裳，虽然都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在风里晃悠着。
贾张氏心里头暗暗点头。干净，利索，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可是，刚才那一斧头，实在是让她心里头发怵。
这可是个不声不响能动斧头的主儿，哪个男人敢娶这样的？
万一哪天两口子拌嘴，她顺手抄起斧头……
贾张氏不敢往下想了。
“坐。”
孙桂英指了指院子里的一条长板凳，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矮木墩上，顺手把旁边的斧头拎起来搁到了墙角。
贾张氏坐下来，眼睛却不自主地往那把斧头那边瞟了好几眼。
“张婶子，你刚才说的那个事儿……”
孙桂英开口了，没有像李秀莲那样害羞腼腆，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手里头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
“当然有，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