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风向不对,上面虽然天天报喜说粮食丰收、大放卫星。
可作为轧钢厂的老八级钳工、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易中海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厂里工人定量虽然没变,但副食品和细粮供应明显在缩减,街面上也开始有些风吹草动了。
贾张氏倒好,从乡下吃了个肚儿圆回来,反倒在这儿大放厥词,显摆起乡下的“富足”来了。
“贾大妈,报纸上的事自有国家的道理。
老家有吃的是好事,可财不露白,粮不外露,您这么大声嚷嚷,传出去像什么话?”
易中海板着脸教训道。
“哼!我怕谁呀?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贾张氏冷哼一声,根本不买易中海的账,
“我们家棒梗正在长身体,吃点好的怎么了?
不像某些人,连个绝户……咳,连个后都没有,管得着我们老贾家吗?”
贾张氏差一点把“绝户”两个字秃噜出来,好歹忍住了,但那鄙视的眼神却把易中海气得够呛。
正说着,傻柱提着一个网兜从外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网兜里装着几个厂里食堂带出来的剩盒子。一见中院聚着这么多人,傻柱立刻大声嚷嚷道:
“哟!这不是张大妈吗?您老总算舍得从乡下回来了?怎么着,老家的观音土没吃够,还把棒梗带去喝西北风了?”
棒梗一见傻柱,立刻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一边,嘟囔道:“傻柱,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们在老家吃的是白面肉包子和大鸡腿,才不稀罕你这破剩合子呢!”
傻柱一听乐了,把网兜往手里一抛,走到棒梗跟前,笑着逗弄道:“哟呵!几天不见,小白眼狼脾气见长啊!还大鸡腿?
你咋不说你在老家吃满汉全席呢?还白面肉包子,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拍墙上去,抠都抠不下来?”
“傻柱!你敢动我孙子一下试试!”贾张氏见傻柱要逗弄棒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她一把将棒梗护在身后,指着傻柱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傻柱,没大没小的!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们家棒梗说的有什么不对?老家公社食堂就是顿顿有肉!
怎么,你嫉妒啊?你有本事你也去乡下吃啊!”
傻柱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得了吧张大妈,您就吹吧。
还顿顿有肉,现在这年头,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连我们厂长今天招待客人都得精打细算的。
您老倒好,跑乡下一趟吹上牛了。真要有那么多肉,您怎么不把整个村子搬到四合院来啊?”
“你——!傻柱你个绝户头,生儿子没屁眼的货,敢这么咒我们老贾家!”
贾张氏气急败坏,撒泼的架势瞬间拉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嚎丧,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这些小辈一个个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活不成了啊……”
一见贾张氏又要施展这招撒泼打滚的绝技,院里众人顿时一阵头大。
这时,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贾东旭脸色苍白、手里拄着个木棍从屋里挪了出来。
他这几年身体本就因为轧钢厂高强度的劳作而有些透支,再加上营养跟不上,脸色蜡黄,整个人显得异常瘦削。
“妈!您这是干什么呢!赶紧起来,让人看了笑话!”
贾东旭低声呵斥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和疲惫。
见儿子出来,贾张氏立马不嚎了,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心疼地迎上去:
“东旭啊,你出来干啥?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
你瞧瞧你,在城里累死累活,连个饱饭都吃不上,妈看了心疼啊!
幸亏我带棒梗回了趟老家,你是不知道,老家那日子……”
“行了妈!少说两句吧!”
贾东旭打断了母亲的话,他虽然也渴望吃饱饭,但常年在轧钢厂上班,政治敏感性比母亲强得多。
外面的风向变没变他不知道,但厂里领导和工友们的脸色他还是看得到的。
大锅饭虽然轰轰烈烈,可真要像母亲说的那么邪乎,轧钢厂的保卫科早就坐不住了。
贾东旭冷冷地看了一眼傻柱和易中海,语气生硬地说道:“一大爷,柱子,我妈乡下呆久了,脑子糊涂,说话没轻没重的,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易中海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东旭啊,你妈心疼孩子是好事,可这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现在外头风头紧,厂里杨厂长天天在大会上强调要厉行节约。
你身为轧钢厂的正式工,更得带头稳当点。听一大爷一句劝,让大你妈把嘴闭严实了,别给家里惹祸。”
贾东旭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一大爷说得是,我记下了。妈,棒梗,进屋去!”
二大妈和三大妈站在一旁,看着贾家这副趾高气扬又透着虚浮的派头,不由得低声私语起来。
“瞧她那德行,不就是去乡下混了几顿饱饭嘛,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二大妈撇了撇嘴。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城里人恨不得掰着指头过日子,她倒好,还嫌这嫌那。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三大妈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
贾张氏却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她一把搂过棒梗,得意洋洋地冲着院里的众人翻了个白眼,冷哼道:“走,孙子,奶奶给你拿麦乳精去!别理这帮没见识的穷酸样!”
看着贾张氏祖孙俩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傻柱啐了一口,骂道:“呸!什么玩意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迟早有他们哭鼻子的时候。”
易中海摇了摇头,背着手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夕阳彻底沉入了房檐之下,四合院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闷而压抑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喧闹只是一场虚幻的泡沫。
春寒料峭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九十五号四合院的青砖墙,带起一阵让人骨头发紧的嗖嗖凉意。
大院正中央的空地上,原本该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飘着淡淡柴火香的热闹时刻,今儿个却静得出奇,甚至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阴郁。
傍晚刚过,街道办的王主任黑着脸亲自登了门,把三位管事大爷叫到中院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那张盖着红红印章的红头通知,像一块沉甸甸的铅砖,直接砸在了大伙儿的心窝里——
鉴于近期统筹分配与粮食供应调配的实际困难,城镇居民口粮定量及副食品供应份额,正式下调两成!
两成听起来不多,可落到各家各户那掐着指头过活的粮本上,那就是要人命的缺口。
“两成……这可怎么过哟!本来棒子面里就掺了大半的棒子轴心粉和菜叶子,这再往下撤两成,岂不是连拉嗓子的窝窝头都凑不齐了?”
三大妈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还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这会儿针都快扎到手了,急得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二大妈在一旁也是唉声叹气,手里端着个空碗,直抹眼泪:
“谁说不是呢!我们家那口子天天在厂里挥榔头,油水本来就少,光靠这点定量,大肚汉哪里填得饱?
这日子,眼看着是要过成水深火热了。”
正当院里这帮大妈大婶围在水池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时候,中院东厢房的门帘子一撩,贾张氏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个白瓷海碗,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大半碗下午从乡下带回来的炒鸡蛋,
那金灿灿的油星子顺着碗边直往下淌,浓郁的油香味瞬间在有些发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贾张氏一边用筷子夹着一块大葱炒鸡蛋往嘴里送,一边吧唧着嘴,那动静要多响有多响,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哟,三大妈、二大妈,这天还没全黑呢,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坐在水池边唱起窦娥冤了?”
贾张氏斜眼看着几人,三角眼里满是优越感,把手里的海碗往怀里一揣,
阴阳怪气地笑道,“合着咱们四合院的风水不行,连空气里都透着穷酸味儿?”
三大妈没好气地抬起头,翻了个白眼:“贾大妈,您倒是心宽,嘴里还嚼着鸡蛋呢。
街道办刚下了通知,各家各户的口粮定量要往下削减两成!
这眼看着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您倒好,在这儿拿油梭子味儿熏人。”
“削减定量?多大点事儿啊!”贾张氏冷哼一声,把下巴一扬,鼻孔朝天地说道,
“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怂样!不就是少了几两棒子面吗?多大个窟窿。
要我说啊,你们就是脑子死,不知道变通!
学学我,前阵子带着我乖孙棒梗回了一趟贾家村,那才叫过日子!
公社食堂天天白面大肉,大锅饭敞开造,谁在乎城里这点抠抠搜搜的定量?
要不是嫌城里离不开东旭那点死工资,我老太婆才懒得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受这份洋罪呢!”
这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水池边顿时安静了几秒。
几个路过的邻居听了,直翻白眼,心里暗骂这老太婆真是不知油米贵。
正巧,许大茂刚从外面放映回来,手里拎着放映机箱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大门。
一听贾张氏这话,许大茂立刻来了精神,把箱子往地上一墩,笑嘻嘻地凑过来:“哟呵!三大妈,您还别不信。
人家贾大妈现在可是‘大丰收’家庭,从乡下镀了一层金回来。
不过贾大妈,您这牛皮可别吹破了天,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大放卫星。
可真要顿顿白面大肉,您怎么不把您那户口彻底迁回贾家村去,赖在咱们九十五号四合院吃这掺了锯末的二合面干嘛?”
贾张氏一听许大茂这小子敢当面拆台,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狗一样,三角眼一瞪,叉着腰尖叫起来:
“许大茂!你个绝户头、没把门的狗东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们老贾家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阴阳怪气?我愿意在城里就在城里,管得着吗你!
我大孙子棒梗在老家吃得白白胖胖的,那就是事实!
怎么着,你嫉妒啊?嫉妒你也去乡下当个吃闲饭的啊!”
“嘿!我说贾大妈,您这属炮仗的吧,一点就着?”许大茂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这不也是关心您老人家嘛。
既然乡下那么好,您就多备点粮食呗,别回头街道办发通知让大家勒紧裤腰带的时候,您老人家第一个跑去居委会哭穷抹泪。”
“我哭穷?我呸!”贾张氏啐了一口唾沫,唾星子差点飞到许大茂脸上,
“我们家棒梗金贵着呢,用得着你操心?少在这儿狗拿耗子,滚一边去!”
“行行行,您嘴硬,您厉害!到时候饿得直叫唤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拎起机器溜溜达达地往后院去了。
贾张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还不忘指着许大茂的背影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没教养的东西!活该你到现在连个下蛋的媳妇都娶不上!”
正闹腾着,中院中央已经搬出了几张长条凳和一张方桌。
易中海沉着脸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大爷刘海中和三大爷闫埠贵。
“行了!都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东厢房的,把声音收一收,全院大会马上开始!”
易中海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张氏虽然在院里向来横行霸道,但面对易中海这个管事一大爷,多少还是给点面子,
或者说她正想借着大伙儿的面再显摆显摆自己回老家的“见闻”,
于是冷哼了一声,拉着棒梗一屁股坐在了前排的凳子上,把那个装炒鸡蛋的瓷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
心说也就是我贾张氏心善,要不然我如今阔起来了,还不愿意认你们这些穷邻居呢。
等着吧,等一会儿看我怎么样挤兑你们~
不多时,院里的邻居陆陆续续全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