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双脚着地,稳稳地捏住闸,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笑呵呵道:“大妈,您这双招风耳可是绝了,隔着老远就能闻着味儿。
厂里是不发年货,不过今儿个从津门和保定运回来几车好东西,大伙儿见见荤腥。
您老要是得空,待会儿让您孙子去我们家后院,找您秦大嫂拿块带鱼尝尝鲜!”
“哎哟喂!那可敢情好!谢谢您嘞,平安!”
赵大妈乐得合不拢嘴,周围几个围坐在一起纳鞋底的街坊也纷纷抬起头来,七嘴八舌地道着谢。
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吃个棒子面窝头都要掐着手指头算计的年月,红星轧钢厂外联部副厂长王平安在胡同里那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他从不摆官架子,谁家遇上个墙倒屋塌、揭不开锅的难处,只要他经手搭把手,总能悄无声息地把窟窿给填上。
在老百姓眼里,跟着这样的主儿,心里头踏实。
王平安笑着应酬了几句,推起车子继续往胡同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垂花门,径直进了东跨院。
刚一迈过门槛,一股浓郁的葱姜酱油香气便顺着厨房的门缝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的馋虫瞬间活了过来。
“哥!你回来啦!”
正蹲在廊檐下逗弄着一只斑鸠的高小琴冷不丁一抬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她腾地站起身来,小跑着迎了过来,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王平安手里挂着的油纸包,顺带帮他把二八大杠支在墙根下。
“慢点跑,仔细脚下。”
王平安笑着揉了揉高小琴的小脑袋,顺手从棉衣内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
“刚出炉的,路上碰见供销社刚到的货,顺手捎的。”
高小琴看着手里散发着奶香的糖果,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甜甜地应道:“谢谢哥!我都多大了还当小孩哄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那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时的陶醉劲儿,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欢喜。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一挑,秦淮茹系着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裙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个刚出锅的青瓷大汤碗,里面正炖着切得厚厚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直往上冒。
看到王平安,秦淮茹原本紧绷着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还知道回来呢?外头的事儿再大,也不能耽误吃饭。
今天厂里又折腾到这么晚,是不是又在外面跟人喝茶吹牛了?”
语气虽是埋怨,可那眼神里分明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与关切。
王平安顺势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秦淮茹的肩膀,笑吟吟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冤枉啊窦娥!
我这大老远顶着春寒赶回来,心里装的可是咱家这位心灵手巧的当家主母。
哪是什么吹牛,今天在厂里顺手把一桩大麻烦给解决了,还顺带捎回来不少好东西。”
秦淮茹娇嗔地推了他一把,脸色微红,飞快地朝院子里扫了一眼,见高小琴正背对着他们剥糖纸,这才嗔道:
“大白天的不害臊,院里还有孩子呢!快去洗手去,水早就给你烧好了。”
“得嘞!听媳妇的指示!”
王平安哈哈一笑,转身走到水龙头前,痛痛快快地用温水洗了把脸。
不多时,东厢房的饭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盆今天刚从厂里运回来的大连带鱼,炸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嫩,酱汁裹在上面诱人无比。
旁边还摆着一盘清蒸梭子蟹,个头足有巴掌大,掀开壳满满的全是黄。
再配上一大盆刚蒸出来、暄腾腾的富强粉白面大馒头,以及秦淮茹拿手的小炒白菜。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一桌子硬菜拿到外面去,足够让四九城里的大户人家都眼红得直咽口水。
“来,淮茹,辛苦你了,尝尝这个蟹黄。”
王平安夹起一块饱满的蟹肉,极其自然地放进秦淮茹面前的骨碟里。
秦淮茹看着满桌的丰盛,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柔声道:
“平安,这些日子看着你早出晚归的,外头风风雨雨的,厂里的那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李副厂长带茶上门的事,院里其实已经传开了。
你呀,平日里虽然总是笑呵呵的,可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担着极大的干系。
这官当得,整天如履薄冰的,要不……咱把外联部这副担子卸了?
凭你的本事,在哪儿不能过安稳日子?”
王平安端起盛着温水的瓷缸子抿了一口,放下筷子,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位陪着自己一路走过风雨的女子。
“淮茹,你想岔了。”王平安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这个年头,越是想过安稳日子,就越不能往后退。
你退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你退两步,连骨头带渣都让人给吞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外联部这个位子上,不是为了跟谁争权夺利,而是因为只有我坐在这儿,才能把主动权攥在手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
“杨厂长有原则,但手腕太刚直,容易折;李副厂长精明油滑,满肚子算计,但欺软怕硬。
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只要不触及底线,我懒得理会。
可为什么这次李副厂长灰溜溜地提着茶跑来认错?
因为他忽然发现,全厂上下的工人们要吃饭、要过日子,都得指望着我从外面扒拉物资回来。
当你的个人威望和底层民意凝结成一道谁也撼动不了的墙时,哪怕是厂里最尖锐的权力倾轧,到了你面前也得绕着走。”
秦淮茹静静地听着,美眸中泛起一层复杂的光芒。
她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跟在王平安身边耳濡目染,眼界早已不是寻常街坊能比的。
她深深地看了王平安一眼,轻声叹道:“你呀,总是有满腹的道理。
反正不管你做什么,我和小琴都在背后撑着你。
只是……凡事留个心眼,别太累着自己。”
“放心吧,你老公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让我媳妇和妹妹顿顿吃得起白面,穿得暖衣裳。”
王平安笑着给她又夹了一大块带鱼,“快吃,再不吃一会儿可就凉了。”
一旁的高小琴早就按捺不住了,抓起一个雪白的大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就是!嫂子你就听我哥的!
我哥在厂里那是文成武德、法力无边,谁敢惹我哥,我哥分分钟用白面馒头砸死他!”
“噗嗤——”
秦淮茹被高小琴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那一丝凝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星光摇曳,小小的东跨院里充满了饭菜的香味与欢声笑语。
与此时红星轧钢厂另一头的阴冷办公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一时刻,厂办大楼二楼的角落里。
李副厂长独自一人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他手里端着个茶缸,里面泡的正是王平安下午退回来的那包上等茉莉花茶。
苦涩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李副厂长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随后又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这小子……真是一头顺毛驴,敲不疼也打不透啊。”
他今天下午特意登门示好,绝不仅仅是一时兴起。
作为在厂里浸淫多年的老官僚,李副厂长比谁都清楚权力机器的运转逻辑。
真正能决定红星轧钢厂能不能活下去、工人们能不能安分守己的,恰恰是像王平安这样手眼通天、在津门保定等各大厂矿黑白通吃的人物。
原本他以为王平安只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想借着权力倾轧敲打一番,结果险些把自己给搭进去。
那场由特种钢材半成品引发的物资风波,若不是王平安在酒桌上谈笑间用几台精密数控床子做筹码。
不仅把保定机械厂和津门码头的死局盘活,还顺手给红星轧钢厂换来了数不清的救命物资。
恐怕现在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焦头烂额、被上级点名批评的,就是他李某人了。
“幸亏收手得快啊……”
李副厂长喃喃自语,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端起茶缸,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深知,从今天开始,红星轧钢厂的格局彻底变了。
杨厂长和他在明面上依旧是权力核心,但在厂里真正拥有定海神针般威望的。
已经变成了那个看似无意争权、实则稳坐钓鱼台的王平安。
“罢了罢了。这年头,能让人吃饱饭的才是爷。
与其跟这种妖孽作对,不如老老实实当个配合演出的配角。”
李副厂长自嘲地摇了摇头,随手拉闸熄灯,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深沉,四九城的星空万里无云。
接下来的几天里,红星轧钢厂仿佛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那辆载着海产品和富强粉的解放牌大卡车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饱腹感,更彻底激活了全厂沉闷已久的生产热情。
车间里的工人们每天一进厂门,看到的就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原本卡壳的特种钢材半成品在王平安的协调下源源不断地投入数控车床,成型的精密零部件如流水般运往保定。
上级主管部门特意发来了一封红头嘉奖信,不仅表扬了红星轧钢厂顾全大局、出色完成跨区协作任务。
还点名表扬了外联部副厂长王平安同志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政治担当与卓越能力。
这封嘉奖信一贴到厂门口的光荣榜上,整个厂区再次沸腾。
而此时的王平安,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按时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
这一天下午,外联部办公室里阳光正好。
王平安正坐在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外地调拨过来的物资目录。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外联部的年轻干事小刘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挥舞着一封刚从收发室拿来的加急信件。
“王厂长!大喜事!大喜事啊!”小刘满脸通红,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王平安连头都没抬,顺手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天塌不下来。说吧,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得这么高兴?”
小刘把信件往桌上一拍,激动地说道:“您猜怎么着?
津门那边的海运局刚刚拍了电报过来,说是咱们上回帮保定机械厂搭桥牵线的事儿办得太漂亮,上级领导极其满意。
海运局今年特批了一批原本要出口南洋的罐头和红糖,直接给我们厂匀了两大车厢!
这会儿货已经在津门集结完毕,只要您签个字,车队明天就能拉进厂门!”
听到这话,王平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好家伙,这滚雪球效应算是彻底被玩明白了。
从最初的两头倔驴顶牛,到后来的海鲜面粉协作,现在倒好,连出口南洋的罐头和红糖都顺手给顺到红星轧钢厂来了。
照这趋势发展下去,自己这个外联部副厂长,快成掌管全厂几千号人味蕾的“财神爷”了。
“行啊小刘,这消息够灵通的。”王平安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钢笔在那张调拨单上极其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这份文件盖上公章,送去总务科备案。另外,通知车队老李头,今晚带上两个机灵的小伙子,开着大解放去津门,务必把这批物资给老老实实地拉回来。
路上都机灵点,别让人半路给截胡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小刘兴奋地抓起文件,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望着小刘欢快的背影,王平安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张从各地收集上来的老粮票、布票,以及秦淮茹前几天刚给他纳的一双新布鞋。
窗外,斜阳将一抹金辉洒在红星轧钢厂高耸的烟囱上,微风卷起厂区里工人们爽朗的笑声,飘荡在四九城湛蓝的天空下。
在这个动荡与机遇交织的特殊年代里,大人物们在棋盘上落子如飞,风云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