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地抠着布包的带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垢。
诊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安静中，只有煤炉子里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温浅见状，心里顿时有了数，知道这女同志大概是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妇科病症。
这时候的人都保守，女同志对这些事情总是讳莫如深，能鼓起勇气走到医院来，已经实属不易。
“同志，别紧张，我是大夫，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别，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温浅放缓了语调，像是在和邻家大姐闲聊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温浅一边用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字，一边轻声询问。
“我……我叫郭凤琴，今年二十九了。”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依旧很小，但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十九，那正是好年华呢，家里有几个孩子了？”温浅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两个，一个闺女，一个小子，大的是姐姐，今年八岁了。”提到孩子，郭凤琴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紧绷的身子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个孩子，那可真是好，平日里家里家外的，都是你一个人操持吧？”温浅顺着她的话茬，继续唠着家常。
“可不是嘛，孩子他爹在县里的砖瓦厂做工，一个月也就回来一两回，家里种地、喂猪、伺候公婆，都是我一个人。”郭凤琴叹了口气，话匣子一旦打开，那股子戒备和羞涩便悄悄散去了不少。
“当妈的都不容易，地里的活重，家里的事杂，可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温浅顺着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心疼。
郭凤琴看着温浅那双清亮、真诚的眼睛，心里只觉得热乎乎的，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贴心的话。
“郭同志，你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折腾得你难受了？”温浅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把话题重新引了回来。
郭凤琴的脸色再次红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而是有些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大夫，我……我其实是……”郭凤琴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正准备说出自己的病症。
“哐当！”
诊室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中年妇女，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般，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这老太太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凌乱的髻，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刻薄与愤怒。
“好你个郭凤琴！老娘一转眼没看住，你还真敢跑这丢人现眼来了！”老太太一进门，就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吼起来，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在往下落。
郭凤琴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在瞬间由红转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妈……你怎么来了？”郭凤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在筛糠。
“我不来？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们老孙家的脸都给丢尽了！”老太太几步跨到郭凤琴面前，伸出那根干枯如鸡爪般的手指，差点戳到了郭凤琴的鼻尖上。
“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你是不是不要脸了？你是不是不要脸了！”老太太唾沫横飞，面部肌肉剧烈地扭曲着。
“你要是不要脸，你就直接去死！去跳河！去上吊！”
“你休想拖累我的孙子，我的孙子以后还要在村里做人，还要娶媳妇，他还要脸呢！”老太太越骂越激动，声音尖锐得像是针尖在划玻璃。
“妈，你这是干什么啊？这里是医院，你别吵了……”郭凤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拉老太太的衣袖。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老太太一把甩开郭凤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这位同志，这里是医院诊室，请你保持安静，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影响其他病人看病。”温浅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冷声喝道。
老太太斜着眼打量了温浅一眼，见她年纪轻轻，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顿时冷笑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娘的家务事？”老太太双手叉腰，满脸的横肉都在微微颤抖。
“我今天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揭穿这个不要脸的烂货！”老太太指着郭凤琴，转过身对着诊室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围观者大喊。
“大家伙都来瞧瞧啊！我说了她这病就是脏病！见不得人的脏病！”
“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半年都回不来一次，要不是她在外面有了人，别人好好的怎么就不生那个不要脸的病，偏偏她生了？”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猜测。
“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郭凤琴急得大哭起来，拼命地摇着头，想要辩解。
“没有？没有你烂什么屁股烂什么腿？你就是个不守妇道的狐狸精，烂货！”老太太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郭凤琴那本就有些松散的头发。
“啊！”郭凤琴痛呼一声，身子被拽得歪向一边。
“啪！啪！”
两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太太下手极狠，两巴掌下去，郭凤琴原本焦黄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个通红的五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你这个做了亏心事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哪个野男人把这脏病传给你的！”老太太一边用力地撕扯着郭凤琴的头发，一边用尖利的指甲去掐她的胳膊。
郭凤琴被揪得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双手护着头，缩在地上呜呜地痛哭，任由那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