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一定来,温大夫,我下周准时候着您。”
郭凤琴把处方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那个蓝色布包的最里层的夹缝里。
她朝温浅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转过身,迈着比来时轻松了无数倍的步伐,快步走出了诊室。
看着郭凤琴离去的背影,温浅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偏僻的镇医院工作,不仅要治病,有时候还要去治那些愚昧和偏见。
但看到病人能够重获新生,那些辛苦和委屈,也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温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水。
接下来,她又陆陆续续地接诊了几个患者。
有一个是隔壁大队送来的,干活时不小心砸伤了脚趾,温浅给他做了清创,又敷了些活血化瘀的中药。
还有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长期风湿骨痛,温浅给他扎了一套针,又开了几贴祛风除湿的膏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
等温浅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抬眼看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二月的冬日,天黑得总是格外早。
温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和颈椎。
她把办公桌上的病历本整理好,钢笔套上笔帽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接着,她脱下白大褂挂在墙上的木质衣架上,换上了自己那件暖和的呢子大衣。
锁好诊室的木门,温浅拎着自己的帆布包,顺着楼梯往一楼走去。
此时的镇医院大厅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散发着微弱的光。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温浅和迎面走来的廖院长打了个招呼,便迈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刚一出大门口,一阵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吹得温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正准备去车棚推自己的自行车,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那车身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车牌号是她无比熟悉的军区牌照。
车窗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温浅正有些疑惑,吉普车的车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驾驶位上迈了下来。
裴宴洲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越发显得肩膀宽阔,身材颀长。
他那张英俊冷毅的脸上,在看到温浅的那一瞬间,顿时融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浅浅。”
裴宴洲迈着大步朝温浅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有些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
温浅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快步迎了上去。
“我今天不是自己骑自行车来的吗?”
温浅指了指不远处的车棚,有些好笑地问道。
“我知道。”
裴宴洲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又用自己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手怎么这么凉?”
裴宴洲眉头微微皱了皱,把她的手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没事,刚出来被风吹的。”
温浅心里暖洋洋的,看着他问道。
“你今天部队里不忙吗?怎么这个点有空过来接我?”
“忙完了,刚从营区出来,顺路过来瞧瞧。”
裴宴洲拉着她往吉普车走去。
“你在这等着,我去把你自行车弄过来。”
裴宴洲把温浅塞进副驾驶,又细心地替她关好车门,这才转身朝车棚走去。
没一会,他就推着温浅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走了回来。
吉普车的车尾处,裴宴洲之前特意让人焊接了一个铁质的卡扣,专门用来固定自行车的。
他利落地把自行车抬起来,卡进扣子里,又用粗绳子紧紧地绑了几圈,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裴宴洲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门坐回了驾驶位。
车里因为一直开着暖风,显得十分暖和,瞬间将外面的寒意隔绝了开去。
“今天工作累不累?”
裴宴洲发动了车子,熟练地挂挡、踩油门,吉普车平稳地驶出了医院的大门。
“还行,今天接诊了几个病人,都挺顺利的。”
温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就是中午那会儿,碰见个不讲理的老太太,在诊室里打儿媳妇,还骂得特别难听。”
温浅把郭凤琴的事情跟裴宴洲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那老太太居然在医院里动手打人,裴宴洲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
“报警了吗?这种人就该关进派出所去蹲几天。”
裴宴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果决。
“没报警,不过我让护士去叫保卫科了,那老太太是个欺软怕硬的,一听保卫科来,一溜烟就跑了。”
温浅笑了笑,侧过头看着裴宴洲那张侧脸。
“不过,我把她儿媳妇的病给看好了,也算是一件功德。”
“我媳妇真厉害。”
裴宴洲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温浅柔嫩的脸颊,语气里满是骄傲。
“别闹,你专心开车。”
温浅拍掉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白了他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刚结婚呢,天天这么黏糊。”
“刚结婚怎么了?一辈子我都想这么粘着你。”
裴宴洲嘴角微微上扬,说出的话却让温浅脸上一热。
这男人,自从随军到了南边,嘴是越来越甜了。
吉普车在有些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二月的风在车窗外呼呼作响。
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抽出一丝丝绿意,虽然依旧寒冷,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然临近。
没一会,吉普车便驶入了军区家属院的大门。
站岗的哨兵庄严地敬了个礼,裴宴洲按了下喇叭示意,车子缓缓停在了自家的两层小楼前。
还没等车子停稳,温浅就看到自家院子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晃动。
两人穿着厚实的红色棉袄,戴着虎头帽,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两个喜庆的大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