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动静——杜小荷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梅梅的小被子上。王小山在炕梢,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梅梅在杜小荷旁边,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印。
白狐趴在炕边,听见王谦翻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肚子已经收紧了,不再像生崽前那样圆鼓鼓的。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半个多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挤成一团像四个小毛球。雪团被挤在最下面,四只爪子朝天乱蹬,翻不过来。雪球压在他身上,灰子和灰灰在最外面。王谦看着它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裳,靰鞡鞋的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走出屋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他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梁上格外显眼。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蹲在灶台边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橘红色的,暖洋洋的。他把锅刷干净,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
天亮了,杜小荷醒了。她侧过身看了看梅梅,梅梅还在睡,小脸蛋胖乎乎的,比前几个月圆了一大圈,双下巴都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梅梅的脸蛋,嫩得像豆腐,手指头刚碰到就缩回来了,生怕碰坏了。她又伸手摸了摸,这回没缩,轻轻地摸了一下。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做梦吃奶。
“醒了?”王谦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醒了。”杜小荷披上棉袄坐起来,靠在炕头上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
王谦把苞米面糊盛出来端到桌上。杜小荷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梅梅。“梅梅快百天了。”
王谦算了算日子——梅梅腊月二十一生的,到今天二月初二,七十来天了,再过二十多天就是百天。“快了,还有不到一个月。”
杜小荷把梅梅抱起来,梅梅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抱着梅梅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红布的,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是杜小荷自己绣的。她把包袱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身小红棉袄,红棉裤,还有一双小红鞋,鞋面上绣着老虎头。
“百天穿这个。”杜小荷把小红棉袄抖开,在梅梅身上比了比。棉袄不大,红布面子,里面絮着新棉花,软乎乎的。梅梅被红棉袄晃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眼。杜小荷把棉袄放下,又拿起棉裤看了看,棉裤的裤腰上缝着松紧带,穿脱方便。
王小山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见炕上的小红袄,凑过来伸手摸,“娘,这是给梅梅的?”
“嗯,百天穿的。”
“好看。”王小山摸了摸老虎头鞋上的虎头,虎头绣得圆头圆脑的,两只大眼睛用黑线绣的,额头上有个“王”字。他拿起一只鞋举得高高的,“爹,你看!老虎!”
王谦把梅梅接过来抱在怀里,梅梅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攥着拳头放在嘴边,嘬得吧唧吧唧响。王谦把她竖起来抱着,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酥酥的。梅梅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会儿,打了个嗝,然后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后面——看着墙上的猎枪,看着屋檐下架子上的三只鹰,看着白狐和四只小崽。
黑旋风蹲在架子的最高处,戴着眼罩,脑袋转来转去。穿云蹲在它旁边,追风蹲在最下面。梅梅看着它们,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王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她的小身子在他肩膀上绷紧了,小手指头也攥紧了。
“梅梅在看鹰。”王谦说。
杜小荷笑了,“她这么小,能看见啥?”
“能看见。”王谦说,“鹰那么大,红黑红黑的,她看得见。”
梅梅看了一会儿鹰,又看白狐和四只小崽。白狐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看她。四只小崽也抬起头看了看她,雪团最好奇,从白狐肚子底下钻出来,摇摇晃晃地往王谦脚边跑。它跑到王谦脚边,仰着脑袋看梅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跑回去了。
梅梅看着雪团跑来跑去,小嘴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王小山趴在她旁边,学狗叫,“汪汪!”梅梅看他,他又叫了一声“汪汪!”梅梅咧着嘴笑了,笑得哈喇子流下来,滴在王谦的肩膀上。
“梅梅笑了!”王小山喊起来。
“梅梅还不会笑。”杜小荷说。
“她笑了!我刚才看见了!”
王谦把梅梅放下来,让她仰面躺在炕上。梅梅躺平了,蹬着小腿,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王小山趴在她旁边,拿拨浪鼓逗她,咚咚咚地摇,梅梅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转了一会儿又去追自己的手,手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杜小荷在炕边坐下,拿出针线篮子纳鞋底。她纳的是梅梅的鞋底,也是红色面的,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鞋底厚厚的,千层底的,结实得很。她的针线很细,一针一针地穿过布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白狐带着四只小崽趴在炕边。雪团和雪球在干草上打滚,你咬我的尾巴我咬你的耳朵。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小崽们闹。
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把火添旺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往锅里加了把小米,熬了一锅粥,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小米粥配红薯,甜丝丝的,杜小荷爱喝。
王母从隔壁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放在桌上。“给梅梅攒的,百天的时候煮红鸡蛋。”杜小荷说娘您留着吃吧,王母摆摆手,“我留着呢,这些给梅梅。百天是大日子,得煮红鸡蛋。我数过了,正好一百个,凑个整。”
杜小荷把鸡蛋一个个码在柜子里,一百个鸡蛋码了三层。王母走到炕边看了看梅梅,梅梅仰面躺在炕上蹬腿,看见王母来了,眼睛跟着她转。王母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蛋,“像她娘。”杜小荷笑了,“娘,您上次说像她爹。”
王母想了想,“都像。眼睛像她娘,鼻子像她爹。长大了肯定好看。”
王小山蹲在旁边插嘴,“我呢?我像谁?”
王母摸了摸王小山的脑袋,“你像你姥爷。”
王小山高兴了,“我像姥爷!”他不知道姥爷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姥爷是杜勇军。杜勇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学他姥爷走路的样子,在屋里走了一圈,把大家都逗笑了。
王谦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看着屋里的热闹。杜小荷在炕上纳鞋底,王小山趴在炕边逗梅梅,王母坐在炕沿上看着梅梅,白狐带着四只小崽趴在炕边,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
窗外的雪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滴答滴答地响。远处的山梁上,阳光一点一点地铺开。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杜小荷说屋里孩子多别抽烟,他记住了。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把烟袋锅子放回去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
梅梅在炕上蹬了一会儿腿累了,小嘴一撇哭了两声。杜小荷把她抱起来喂奶,梅梅含住奶头拼命吸,吸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继续吸。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在她怀里安静了。
王小山从炕上爬下来跑到灶台边,“爹,粥好了没有?”
“好了。”王谦给他盛了一碗,加了块红薯递给他。王小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红薯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嘶哈嘶哈地嚼。
“慢点吃,烫。”杜小荷说。
王小山嗯了一声,继续喝。
太阳升到头顶了,院子里暖和了一些。王谦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看着院子里四只小崽在干草上打滚。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雪球从旁边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雪团,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跑开了。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着,谁也不肯让谁。白狐趴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太阳光照在她身上白毛变成了金色。
王谦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蹲在那里看着小崽们闹。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睛。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
离梅梅百天还有不到一个月。王谦在心里盘算着——百天那天,把亲戚们都请来,王母煮红鸡蛋,杜小荷给梅梅穿上小红棉袄,王小山在旁边学狗叫逗她笑。他在想百天那天要不要进山打点野味回来,梅梅百天是大日子,得吃顿好的。白狐的崽到时候又长大了一些,雪团和雪球肯定更胖了,灰子和灰灰也更壮了。
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梁上格外显眼。他在想再过半个月,雪就化完了,山里就好走了。那时候进山,打几头野猪,采几背篓药,挖几棵参。然后回来赶上晴儿的婚事,然后给梅梅过百天。日子排得满满的,一件接一件。
白狐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仰着脸看他。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白狐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走,进屋。”王谦站起来走回屋里。
杜小荷在炕上给梅梅喂奶,梅梅吃饱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含着一拱一拱的。王小山趴在炕边拿树枝逗白狐的小崽,雪团追着树枝跑,跑了几步摔了个跟头。王母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跟杜小荷说着闲话。白狐跟着王谦进了屋,在炕边趴下。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爬过门槛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王谦在炕边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杜小荷抱着梅梅坐在炕上,王小山蹲在地上逗小崽,王母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在她肚子底下挤成一团。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不是打猎的日子,不是进山的日子的,就是这种平平常常的、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发生的日子。这种日子最容易被忽略,但最值得记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