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王谦开始挨家挨户地通知。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杜小荷还在睡,梅梅在她旁边,小脸蛋胖乎乎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王小山在炕梢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了脚边。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二十多天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挤成一团。雪团被挤在最下面,四只爪子朝天乱蹬,王谦把它翻过来,它甩了甩毛,又往白狐肚子底下钻。
王谦穿上衣裳,靰鞡鞋的鞋带系紧了,走出屋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他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筋骨,甩甩胳膊踢踢腿,又做了几个深蹲,把身子活动开了才走出院门。
屯子里的土路湿漉漉的,雪化了以后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一个坑。王谦走在路上,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路边的柳树条子发青了,仔细看,枝头上有一些小小的芽苞,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芽苞,滑滑的,软软的,是活的。
栓柱家住在屯子中间,紧挨着合作社。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栓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像是个火炉。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柞木桩子一劈两半,再一劈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他媳妇王晴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王谦来了站起来,“哥。”
“晴儿。”王谦点了点头,又朝栓柱喊了一声,“栓柱。”
栓柱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把脸。“谦哥,是不是要进山了?”
“嗯,三月中旬,十来天就回来。”王谦在木墩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
栓柱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两个人对着抽了一会儿。王晴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王谦,一碗递给栓柱。
“黑皮今年不去了。”王谦说,“翠花肚子大了,他在家守着。”
栓柱点了点头,“应该的。翠花头一回怀孩子,他在家踏实些。”
“你今年去不去?”王谦问。
栓柱看了王晴一眼。王晴低着头纳鞋底,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栓柱想了想,“去。晴儿三月初六办喜事,办完了就没啥事了。我爹身体还行,能帮衬着。我跟着你去,多打点东西。”
“你不用在家守着?”王谦问。
“不用。”栓柱说,“晴儿在家有我爹照看着,还有她嫂子呢。再说了,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地里的活还早,木匠活我爹自己能干。我去山里多打几张皮子,卖了钱给晴儿买两件新衣裳。”
王晴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要你买衣裳。”
栓柱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王谦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行,到时候我叫你。三月中旬,具体哪天定了告诉你。”
“行。”栓柱送他到院门口。
王谦从栓柱家出来,往南走。大壮家住在屯子南边,是个大院子,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三条狗,还养了一匹马。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大壮正在院子里喂马。他抱着一大捆干草扔进马槽里,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开始吃。大壮一回头看见了王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谦哥!”
“大壮。”王谦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长得不错。”
“我爹去年秋天买的,花了好几百呢。”大壮拍了拍马背,“谦哥,是不是要进山了?”
“嗯,三月中旬,十来天。”
“我去!”大壮没等王谦问就抢着说了,“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干。我去年秋天跟着你进了两趟山,学了不少东西。今年春天我再跟着你,多打点皮子,攒钱盖房子。”
王谦看了看大壮。这小子比去年壮实了不少,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脸上的肉也多了。去年刚跟着进山的时候还有点毛躁,现在稳当多了。“行,到时候叫你。”
二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苞米面饼子,吃得正香。看见王谦,他把饼子咽下去,“谦哥,我也去!”
“你哥去你就去?”
“那当然。”二柱拍了拍胸脯,“我比我哥机灵,打猎比他强。”
大壮瞪了他一眼,“你比我强?上回打野猪你一枪打偏了。”
“我打偏了但我追上了,你打准了但你没追上。”二柱不服气。
王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去都去。到时候听我指挥,别吵。”
兄弟两个不吵了,都点头。
从大壮家出来,王谦往东走。铁蛋家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山根。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铁蛋正蹲在院子里磨刀。一把老猎刀,刀把磨得光滑油亮,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磨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磨几下就用大拇指试试刀刃,然后再磨。脚边放着几块磨刀石,粗细不等。
“铁蛋。”王谦喊了一声。
铁蛋抬起头,看见是王谦,笑了,“谦哥。”
“东西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铁蛋把猎刀举起来看了看,在阳光下转了转角度,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这把刀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一辈的刀就是好,钢口硬,怎么磨都不卷刃。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学,将来也当个好猎手。”
王谦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把好刀。刀身窄长,微微带着弧度,刀尖锋利得能刺穿野猪皮。刀柄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他把刀还给铁蛋,“好东西,好好保管。三月中旬进山,到时候叫你。”
“行。”铁蛋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带上。
从铁蛋家出来,王谦又去了石头家、小顺子家、虎子家。石头家在屯子北边,紧挨着一条小溪。石头正蹲在溪边洗石头,他爹是石匠,他从小跟着学,对石头有感情。王谦跟他说明来意,石头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谦哥,我去。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多学点本事。”
小顺子家在屯子中间,紧挨着合作社。王谦推开院门的时候,小顺子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见王谦进来,他把草棍吐了站起来,“谦哥,进山是不?”
“进山。三月中旬。”
“我去!”小顺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在家待着没意思,进山转转也好。”
虎子家在小顺子家隔壁。王谦推开院门的时候,虎子正在院子里喂鹅。他闷声不响地把鹅食倒进槽里,一群白鹅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抢。看见王谦,虎子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谦哥。”
“虎子,三月中旬进山,你去不去?”
虎子点了点头,“去。”
从屯子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边走到北边,王谦把人都通知到了。黑皮不去,王晴不去,剩下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个人。比上次少了两个,但也够了。
最后一家是刘建国家。
刘老六家在屯子最东头,紧挨着山根。王谦推开院门的时候,刘建国正蹲在院子里帮他爹劈柴。他爹刘老六坐在门槛上,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看着儿子劈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六叔。”王谦喊了一声。
刘老六抬起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口的牙,“谦子来了。快坐。”
刘建国把斧头立在木墩上,擦了把汗,“谦哥。”
王谦在刘老六旁边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六叔,腿咋样了?”
“好多了。”刘老六拍了拍腿,“喝了参酒,好多了。以前刮风下雨疼得下不了地,现在能下地走两步了,就是还有点瘸。建国这孩子孝顺,天天给我捶腿,熬药,泡酒。我这辈子没白养他。”
刘建国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六叔,我三月中旬进山,想带建国去。”王谦说,“十来天就回来。”
刘老六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王谦。“去吧。建国跟着你,我放心。这孩子老实,肯学,就是胆子小了点。你多教教他。”
“行。”王谦站起来,“建国,到时候我叫你。”
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谦哥,我一定好好学。”
从刘老六家出来,王谦站在屯子东头朝山根那边看了一眼。山根底下就是他家的老房子,王晴现在住在那里。王晴嫁到栓柱家去了,老房子空着,但王谦每天都去开开窗透透气,扫扫地,不让它荒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合作社的时候,黑皮蹲在门口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没系扣子敞着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王谦走过来,他站起来,“谦哥,人都叫好了?”
“叫好了。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加上我,十个人。”
黑皮点了点头,又蹲下来画圈。“谦哥,我其实想去。”
“我知道。”
“翠花肚子大了,我不能走。”
“我知道。”
黑皮画了一会儿圈,把树枝扔了。“谦哥,你帮我多打一张皮子呗。我想给翠花做件皮袄。”
王谦看了他一眼。“行。”
黑皮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回去了。翠花在家等着呢。”
王谦看着黑皮的背影消失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黑皮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晃晃悠悠的,吊儿郎当的,现在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黑皮还在为娶翠花的彩礼发愁,转眼间翠花都怀孕四五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当爹了。
王谦转身走回家。推开院门,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四只小崽已经二十多天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在干草上滚来滚去。雪团在干草上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雪球从旁边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跑开了。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
杜小荷抱着梅梅站在台阶上。梅梅刚睡醒,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眼睛跟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崽转,看了一会儿又困了。
“人都叫好了?”杜小荷问。
“叫好了。”王谦走过去把梅梅接过来抱在怀里。梅梅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肩膀上,小脸蛋贴着他的脖子,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三月中旬走?”
“嗯。三月十五吧。具体哪天看天气,天气好就十五走,天气不好就往后推两天。”
杜小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春天到了,王谦要进山了。这是他做了十几年的事,每年春天都要进山,就像每年春天都要种地一样。她拦不住他,也没打算拦。
“梅梅百天你赶得回来?”杜小荷问。
“赶得回来。”王谦说,“三月十五进山,半个月就回来,三月底。梅梅百天是四月初十,还有十来天呢。赶得上。”
杜小荷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做饭。王谦抱着梅梅站在院子里,白狐趴在他脚边,四只小崽在她肚子底下挤成一团。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远处的山梁上,阳光一点一点地铺开,从山顶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脚。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树梢上的残雪又化了不少,露出更多的绿色。春天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