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儿媳临走前特意留下的东西,云老二呆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是什么东西?”
“我未曾打开,只摸着像是几幅画卷。”大丫说着,双手将包袱递到徐氏面前。
徐氏连忙接过,放在屋子里的茶几上,轻轻解开包袱皮,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幅卷轴,还有一封封缄妥当的书信。徐氏心中了然,先拿起一卷,解开系着的丝带,缓缓将画卷展开,凑到云老二面前。
云老二抬眼一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画上画的正是金宝,小家伙站在泥坑里,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泥点,小脸上却挂着灿烂又狡黠的笑容,一只小脚高高抬起,眼看就要狠狠踩下去,一副淘气得逞的小模样,画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看着这幅画,云老二积压在心底的离愁瞬间散了几分,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哈哈,好!好个淘气的小丫头,爷爷偏就喜欢你这每每干坏事都你得逞的机灵样子!”
徐氏看着画上金宝憨态可掬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再瞧身旁的男人,眉眼间的愁绪淡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心中暗自感念三儿媳心思细腻,想得这般周到,早早备好这些,宽慰二老的心。
大丫见状,连忙将茶几上的包袱收好放到一旁,又转身去端来温在烘笼上的热粥、馒头与一碟清爽小菜,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道:“爷爷,三婶子临走前特意嘱咐了,您和奶奶看完一幅画,就要先吃饭,暖暖身子,等吃完饭,再慢慢看剩下的画、读书信。若是不听话,就让我把画卷都收走,不给看了。”
云老二此刻满心都是欢喜,哪里会在意大丫的“威胁”,乐呵呵地端起热粥,拿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云老二吃完饭,迫不及待的展开余下的三幅画卷,无一不是金宝淘气嬉闹的模样:或是追着狗狗,或是歪歪扭扭练功,或是欢乐的在雪地里打滚。每一幅都生动有趣,看得云老二眉眼弯弯,笑个不停,心头的落寞与不舍,被这一幅幅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冲淡。
徐氏细细读完吴婉娇留下的书信,趁着云老二心情正好,拉着他坐到一旁,温声细语地劝慰:“他爷,宝儿他们去京中与他爹团聚,是喜事。咱们心里想孩子、念孩子,可也不能因此糟蹋自己的身子,若是咱们病了,孩子们在京中知晓,反倒要牵挂忧心,成了孩子们的负担。”
“再者,新阳刚在京中立足,前程才是开始的时候,咱们更要保重身体,不能让他因为爹娘的身子分心,更不能让他因此耽误了仕途。”
“再说,咱们的儿子个个争气,又有金宝这般乖巧的孙女,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有着享不尽的天伦之乐和荣光,无论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咱们自己,都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京都虽说路途遥远,可咱们这儿水路便利,一船便能到京郊,再换一次船就到了。实在想孩子了,就像晨儿说的,孩子们不便回来,咱们就收拾行囊,去京中看他们便是。可前提是,咱们得有硬朗的身子,才能经得起这一路的颠簸啊。”
云老二静静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沉稳了许多:“月儿,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你放心,我会慢慢调整好自己,不会拖累孩子们,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他顿了顿,想起早年的旧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说道:“当年那个算命的瞎子,虽说说了我不少不中听的话,可也说了句好话,说我能活到八十四岁,享尽这辈子该享的荣光,阎王爷都不敢来收我,是我自己要去的。那时候我还纳闷,如今算是明白了,定是咱们儿子是文曲星下凡,阎王爷忌惮他,才不敢来收我。”
说罢,他笑着打趣妻子:“所以月儿,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余下还有三十多、近四十年的路要走,你得一直陪着我,一同到老一起走。你若是敢丢下我,提前走了,到时候我就娶个小妾,天天拄着拐棍,带着她去你坟头转悠,气你。”
徐氏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方才还说要守家规,不准纳妾,这会子倒忘了?”
云老二耍着无赖,笑呵呵地说:“到那时你都不在了,谁还管得住我,自然是我说了算,家规改了便是。”
徐氏看着丈夫脸上重绽笑意,离愁散了大半,精神也彻底缓了过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只是这边云老二情绪刚平复,豪哥却出了状况。
豪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床后便四处找金宝与远哥,从前院寻到后院,从东找到西,都没见到弟弟妹妹的身影,就连平日里热闹的旭阳苑,都大门紧扣,推也推不开。小家伙手里还攥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那都是准备去做大船船,找爹爹时要带着的,这会儿越想越委屈。想着去兰芷苑找爷爷奶奶告状,偏偏被刘氏拦着,不让他过去。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豪哥当即扯开嗓子,由豪哥变成嚎哭,满院子都是他找弟弟妹妹的哭喊声。
云老二听着这哭声,心头猛地一揪,不由得想起往日光景:豪哥整日跟在金宝、远哥身后打转,三人形影不离,日日凑在一处嬉闹玩耍,嘴里总嚷嚷着要坐大船、找爹爹。如今金宝兄妹悄然远赴京都,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家里,往日天天热闹的三人行,转眼变成了“独行侠”。
豪哥这份骤然的孤单与委屈,像一根绵绵细针,轻轻扎进云老二柔软的心底,生出满心的怜惜与酸楚。
他缓缓起身,轻叹一声:“我去瞧瞧豪哥儿,带他出去散散心,哄一哄。”
豪哥正哭得委屈满腹,泪眼婆娑,一见云老二走来,如同见到了最稳妥的靠山,哭得越发厉害,眼眶通红,小脸挂满泪珠,抽抽噎噎地告状:“爷爷……哪里都找不着弟弟妹妹,肯定是偷偷跑了……爹娘也不帮我去找,也不带我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