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琢磨了好几天了。
前院阎家买了台黑白的,全院人跟看西洋景似的往他们家跑,沈婉莹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次路过阎家窗户的时候,那眼神里多少带点羡慕。
张建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想让沈婉莹也过上好日子,不光是吃饱穿暖,还得有精神生活。
跟沈婉莹吃过早饭之后,张建军放下筷子,站起来穿上外套,说要出门一趟。
临走之前还回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跟沈婉莹说:“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
沈婉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抬头白了他一眼,说道
“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还惊喜”。
她嘴上这么说,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不知道张建军要给她什么惊喜,可这个男人,每次说给她惊喜的时候,从来都没让她失望过。
上次说惊喜,带回来一台洗衣机。
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她洗碗的时候,忍不住往窗外多看了两眼。
果然,没过一会儿,张建军就开着吉普车回来了。
沈婉莹在屋里听见引擎声,擦着手走到门口往外看。
张建军把车停在跨院门口,没熄火,自己跳下车,走到后院朝刘海中那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光福!过来帮个忙!”
刘光福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耳朵上还夹着张建军上回给他的那根过滤嘴烟,那根烟他在耳朵上夹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抽,烟纸都有点泛黄了。
听见张建军喊他,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小跑着过来,说:
“军哥,有事您说话!搬东西?抬东西?卸车?”
刘光福是太愿意给张建军干活了——每次不管活多活少,干完都有好烟抽,有时候还能蹭顿好饭。
张建军散的都是好烟,大前门、中华,最差也是牡丹,比他平时抽的“经济”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回帮军哥搬了趟东西,军哥直接塞给他一包大前门,他抽了大半个月才舍得抽完,烟盒都舍不得扔。
张建军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过滤嘴扔给他。
刘光福双手接住,没舍得抽,像上次一样小心翼翼地夹在耳后,这下两只耳朵一边夹了一根,看着活像京剧里的武生插了两根翎子。
张建军朝后备箱努了努嘴,说:“跟我去搬点东西。”
两人走到后备箱前,打开盖子,里头搁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子。
刘光福凑近一看,纸箱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有洋文——好像是日文和英文,还有汉字,写着什么“彩色电视机”、“多少英寸”。
上面画着一台电视机的样子,屏幕大得有点离谱。
刘光福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说:
“军哥,您这是电视机?这电视机咋这么沉啊,前院闫家的那个我一人都能抱起来。您这得有他那两倍沉吧?这里头是不是还装了别的东西?”
张建军也不多解释,只是说了句“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人抬着箱子的一头,费了些力气才把箱子搬进了跨院。
沈婉莹正站在石榴树下择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那纸箱子上印着的电视机图案,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容。
她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帮他们开院门,一边让路一边说:
“这是电视机?怎么这么大个儿?比阎老师家那个大多了。”
其实她心里早就想要台电视机了——前院阎家那种黑白的,她虽然不说,可每次路过的时候看见阎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种蓝荧荧的光,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可她从来没跟张建军提过。
她知道,要是张建军想买,早就买了。
之所以之前没买,大概是不想太招摇。
前些年风刮得那么紧,有个黑白电视就已经够显眼了,再弄个大的,不定惹来多少红眼病。
现在风头过去了,张建军才给她补上,这也算是他的心意。
张建军和刘光福把箱子抬进堂屋,搁在八仙桌旁边。
拆箱的时候刘光福手忙脚乱的,一边拆一边嘴里念叨着
“这包装也太严实了,军哥您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纸壳子比我家的棉被都厚,里头还塞了这么多泡沫”。
等箱子完全打开,泡沫和纸壳全撤掉之后,那台电视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它的屏幕比普通电视大了一圈,外壳是深色的木纹塑料,按键和控制旋钮排布得整整齐齐,面板上还有一排看不懂的洋文标识。
张建军接好电源,拔出天线,调了几个台——虽然现在能收到的台不多,可画面一出来,刘光福和沈婉莹全都愣住了。
那是彩色的。
不像是前院闫家那种黑白电视,人脸都是灰的,看什么都跟看旧照片似的,连主持人是男是女都得凑近了才分得清。
这台电视里的人是活的,脸色是红润的,衣服是有颜色的,连新闻演播室的灯光都是暖黄的,主持人背后的那盆君子兰是碧绿碧绿的。
刘光福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瞪得跟牛铃铛似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黑白电视见过,彩色的只在报纸上听说过,听说只有那些涉外宾馆和大领导家里才有,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屏幕,又觉得不太合适,把手缩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差不多了,该撤了。
刘光福虽然心里一万个舍不得,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往后退了两步,说了句“军哥嫂子你们忙,我先回去了”,带着满眼的不舍退出了屋子。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脑子里还在回味那个彩色的画面——红旗是红的,蓝天是蓝的,主持人的脸是肉色的,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做梦一样。
出了张建军跨院的门,刘光福那嘴就管不住了。
去了中院,在水池子边碰见赵大妈,赵大妈正蹲那儿洗菜,面前一大盆菠菜,她一根一根地择着。
刘光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张处长家买了个彩色的电视机,屏幕这么大”。
赵大妈把水龙头关掉,抹了把手上的水,凑过来问“什么彩色的?电视还有彩色的?不都是黑白的吗?”
刘光福用手比划了个大小,说“这么宽,这么大,里头人跟真人似的,红旗是红的,人脸是肉色的,连主持人身后的那盆花都是绿的”。
赵大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就往二婶子家走去,把她刚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张处长家买彩电了!里头的人跟真的一样!比阎老师家那个黑白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二婶子又告诉了孙婆子,孙婆子又告诉了刘淑芬。
就这么着,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整个院子都知道张建军家买了台彩色电视机——据说屏幕有半面墙那么大,里头的人跟真的一样,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比前院阎家那台黑白的小玩意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全院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反应各不相同。
阎埠贵家。阎埠贵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喝茶——那茶叶是早上泡的,泡到现在已经没什么颜色了,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漂了一层。
听说张建军买了台彩色的电视机,他手里的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既有羡慕,也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他们家那台黑白的,是咬了好几次牙、犹豫了好久才下决心买的。
为了那台电视,他跟刘淑芬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把家里的存款翻了好几遍,最后一咬牙去供销社搬回来的,十二寸的屏幕,花了将近四百块,那是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以为自己家有了电视机,在院里就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毕竟全院他可是第一个有的。
可人家张建军不声不响的,直接弄了台彩色的!还是比他还大的!
比他们家的那台黑白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靠回椅背,嘴里念叨了一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张处长家那日子,咱们拍马也赶不上。”
刘淑芬在旁边纳鞋底,听他这话也跟着叹了口气,说“人家是处长,你是小学老师,能比吗”。
闫解成和王芳也在屋里,两人刚分家不久,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独立生活的兴奋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王芳有些不解地问:
“一个电视机能有多贵?咱们不也有吗?不就是屏幕大点吗?”
闫解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咱们那个是黑白的,人家那是彩色的。黑白的多少钱,彩色的多少钱,那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这么说吧,咱们那台电视机的钱,够买人家电视机的箱子。”
王芳听了,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得多少钱啊......”
闫解成也酸溜溜地补了一句:“人家是处长,家里有底子。咱们比不了,比不了。”
易中海家。易中海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是王秀兰从外头听来的。
她刚才去水池子边洗菜,听见赵大妈跟二婶子在那儿说得眉飞色舞的,回来就学给了易中海听。
易中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地上他也没发现。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张建军跟崔大可岁数差不多,可人家混得比他好,房子比他大,日子比他滋润,现在连电视机都是彩色的了。
他这个八级工也快退休了,在车间里算是技术权威,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都能排成一个加强排了,可出了车间,什么都不是。
崔大可在一旁给他沏茶,见他爹这副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他现在虽然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劳改回来的经历把他身上那些张扬的棱角磨掉了不少——可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较劲,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怎么也得想辙挣钱,不能让孩子再走他的老路。
他端着茶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壶把,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心想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得想辙,一定得想辙。
贾家。消息最先是从贾张氏那儿传进来的。
她在院里转悠的时候听见三大妈和二婶子在那儿议论,回来就把这事跟秦淮如说了。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嘴里碎碎念着:
“你说说,一个保卫处的处长,哪来那么多钱?又是彩电又是大件儿的,比咱们前院阎家还阔气。我看啊,他肯定没少捞,那保卫处油水大着呢。
当年棒梗那事也是他手底下人办的,现在倒好,他在院里当好人,我们棒梗在乡下吃沙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酸味,那酸味比她腌的咸菜都冲,连林梅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想这老太太骂起人来词汇量可真丰富。
秦淮如正在灶台边洗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
“人家有人家的门路。您别在外头乱说,传到人家耳朵里不好。”
林梅坐在炕沿上哄孩子,她虽然才来没几天,可从贾张氏嘴里已经把这个院里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后院跨院住的是轧钢厂保卫处的副处长,姓张,是个实权人物,院里人没有不巴结他的。
她听贾张氏酸溜溜地骂人,心里只觉得好笑——您在这儿骂有什么用?人家又听不见。
她倒是对这个张处长有几分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全院的人又敬又怕又羡慕?
棒梗靠在炕上,听着贾张氏的话,也跟着哼了一声,说:
“彩电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有钱了也买一台,买个比他更大的。”
林梅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心想就你这样还买彩电?你先把工作找到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