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景继续向殿内君臣诉说着,“而那些西夏人,眼见不好就先都逃跑了。”
“那伙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砍。我们人少,边打边退。”
刘仁景的肩膀抖了抖,肩上的伤口像是又疼了,“加上罪臣也只有七名信使了,当场被射死一个。”
“还有四个,见势不妙,趁乱跑散了,至今不知死活。罪臣跟陈大哥带着剩下的弟兄,拼死冲了出来,不敢再继续往东走了。”
“再往东,都是那些溃军的山头,我们这点人,只怕是还没见到辛元帅,就会先把命丢了。”
陈元士见刘仁景没有继续说,于是接着说道,但是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罪臣等人商议了一番,实在没法子,只能是先折回了华州。”
“罪臣等人任务逾期,圣旨也没传到,臣等。。。罪该万死。”
“回到华州后,本想着请李宝元帅再派兵,可那时候前线也吃紧,李元帅手里兵也只有几千,需要守好华州城,策应吴璘元帅和辛弃疾元帅,所以也抽不出来。”
陈元士最终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几分庆幸,“好在没过多久,就听说金国纳土归降了,南边的路也都通了。”
“罪臣等人想着,任务是完不成了,可也得回临安来,跟官家请罪。”
“于是我二人就告别李宝元帅往南赶回来,走了七日,一路上躲着散兵,绕着匪寨,总算是回了临安。”
“官家,臣等有负皇命,耽误了传旨大事,任凭官家责罚。”陈元士与刘仁景双双跪倒,额头贴地,等着发落。
殿内死寂一片,久久没人说话。所有人听完后都有些发呆。
四个来月,十名信使,一百护卫,辗转数千里,从大宋到西夏,再从西夏到金境,被擒、受礼遇、遇伏、折损,最后只剩两人回来。
这经历离奇得像说书先生讲的传奇,却又带着血与泪的重量,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更让人震惊的是辛弃疾的动向——平西夏内乱,扶敌国新君,又挥师东进,直捣金国腹地。
他一个人,一支义军,竟把北方这万里之地,还有西夏、金国这两个敌国,全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竟然如此。。。”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又激起一圈圈涟漪。
“辛元帅这也太胆大了!孤军深入敌境,借道之时还顺手平了人家的内乱,接着马不停蹄的劝降了金国。”
“他何止是胆大,还深得人心!你听西夏人那态度,都把他当恩人了。”
“可他不奉旨,擅自出兵,这。。。”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再说了,他是咱们大宋义军,奉命节度河北、山东等地的义军,虽然战线拉的有点长,但辛元帅把金国都劝降了,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无旨兴兵,可是大罪。。。”
紫宸大殿内,文武百官经过短暂的失语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主战派的人脸上满是振奋与赞叹,主和派的人则是神色复杂,皱眉不语。
汤思退捻着胡须,眼神阴鸷——辛弃疾的功劳越大,威望越重,日后就越难节制。当时这圣旨还没送到,他又立新功,等真回来,还怎么压得住他?
虞允文站在班列里,身姿挺拔,眼神亮得惊人。
他知道辛弃疾是国之良才,却也没想到他能有如此作为。
转战万里之遥,威服敌国,这等本事,这等格局,大宋百年难遇。
赵昚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震怒?有一点。辛弃疾未奉旨而深入敌境,干涉敌国内政,未免太过目无君命。
可更多的,是震撼,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本来以为,辛弃疾此刻估计在燕山府整军,等着班师回朝。
谁料想他之前的作为如此不凡!
一路深入,平西夏内乱,扶新君,又东进伐金,转战万里,连战连捷。
难怪自853章开始,太上皇与他商议之后决定务必让他回临安,这么多金牌、这么多的圣旨都送不到他手里——他根本就不会在收复一处失地后就固步自封,而是继续猛打猛冲,这一路就打到了金国腹地,劝降了金国。
说起来,金国能这么快纳土归降,基本上除了水师偷袭拿下金国上京,全是他在北方攻城略地、摧枯拉朽的功劳。
他望着阶下两名狼狈不堪的信使,望着满朝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良久,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的召还计划、收兵权的谋划在前线受挫后暂缓执行,需要他支援前线。
但随着信使这四个来月的离奇际遇,随着辛弃疾元帅万里转战的奇功被描述得如此详细透彻,恐怕都被彻底打乱了。
殿外的风卷着霜气扑了进来,吹得烛火乱晃,满殿人影摇曳,像极了此刻动荡的朝局与前线战局。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两个信使口中说出的故事,必将掀动整个朝堂,甚至改变整个西北的格局。
而那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辛元帅,还在兴庆府、黑水城等地对草原部落做着攻伐的计划,却不知道临安城里,已经因为他,议论得翻了天。
其实,就算辛弃疾元帅知道了临安朝堂上的事,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还有讨伐蒙兀等草原部落的作战计划。
他认为,只有将大宋北面的威胁彻底消除,才算是真正的为大宋达成一统,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岳元帅、耿京元帅等人驱除鞑虏,复我华夏的目标!
回到临安城内,此时已是初冬,寒风卷着霜粒,刮进了皇宫,径直扑打在紫宸殿的朱红窗棂上,簌簌作响。
紫宸大殿内,两位信使已经将自己这四个来月的离奇经历讲述完毕。
可是此刻,这殿内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闷得几乎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烛火跳了又跳,将两位信使的影子投在殿柱上,又长又直,像两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