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鞠妙婷轰然铺开的寂妄归渊,上官安御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路交锋以来的从容淡然,一抹彻骨的凝重爬上眉宇。
此前数十回合鏖战,他始终尚有周旋余地。寂卷解析得天独厚,拥有极强的推演适应之能,任凭鞠妙婷千变万化,不断倾覆重构天地法理,他皆可凭寂卷的力量读取脉络、拆解流变、再行重组。
可眼下局面已然全然不同。
鞠妙婷手中那一支寂妄笔,剑锋直指永寂境最幽邃的存在许可。这早已超脱寻常道则的范畴,不攻肉身,不伐命魂,而是要直接抹除他立身于此世的根由,改写他得以存在的本源凭据。
上官安御五指紧紧攥住悬浮身前的寂卷玄莲,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第一次迸射出锐利锋芒。
“看来…… 这一战,终要分出真正的高下。”
话音落,一道灰黑色纹路自他眉心缓缓浮现,尘封于命魂深处的古老力量,就此缓缓苏醒。
轰!擂台上空,一面庞然大物般的古镜虚影骤然横亘虚空。
古镜浑朴无华,不见半分雕饰,镜框盘绕层层叠叠的寂灭古纹,边缘嵌着九枚灰黑晶石,每一枚晶石之内,都封存着一段被岁月掩埋遗忘的过往。镜面更是奇异非常,既无流光,亦无倒影,就连投射而来的虚空,落在镜面上也会消融无踪。
这便是上官安御隐忍至今,以永寂境修为日夜孕养的命魂本源神兵 ——无痕古镜。
此宝并无摧山裂海的攻伐之威,却执掌着极为罕有的存在层级伟力。镜中无痕,万念皆空,能够令持有者短暂挣脱一切依靠定义、命名、锁定而建立起的规则牢笼。
上官安御抬掌,指尖轻触冰冷镜面。
嗡的一声轻响,无痕古镜化作一道流动的灰黑流光,径直没入他的命魂之内。他周身漾开一层几近透明的淡淡波纹,没有澎湃威压外泄,甚至连一丝本源波动都微不可察。
观战席位之上,秦宇眸光骤然一凝,遥遥望向擂台中央的上官安御,心底暗自明悟。
“藏而不露的命魂神兵,他所求的并非单纯防御,而是改换自身在整套道则体系之中的定位。”
擂台正中,鞠妙婷尚不曾察觉这悄无声息的变局,她五指紧握寂妄笔,积蓄全部本源的最后一笔,转瞬便要落定。
“上官安御,此战,到此为止。”语声落下,笔尖决然挥下。轰 ——!!!
整片天地剧烈震荡,亿万道则齐齐震颤。在场无数修士的心神,都在这一刻出现片刻凝滞,高台之上四位裁判齐齐长身而起。
纳兰砚清神色沉沉:“她竟真的撬动了存在许可之层。”南宫星陨面色肃然:“这一式,早已越出寻常永寂境初阶神通的界限。”
可下一刻,全场之人皆心头一凛,生出几分诡异之感,上官安御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形不曾消散,未曾被抹除,一身气息也并无崩灭衰败之兆。
鞠妙婷瞳孔猛地收缩,低声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不对……”
她分明感知得到,寂妄归渊,已然全然发动,许可之页彻底展开,目标坐标牢牢锁定,可落在那一页之上的笔意,如同书写在一面滑不留手的镜面,所有的符文笔画尽数无声滑脱,留不下半分痕迹。
上官安御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望向对面的女子。“鞠妙婷,你一心想要撤回我的存在。可你可曾想过,你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响起,无痕古镜的力量彻底铺展,秘术无痕镜名,轰然启运。
周遭虚空泛起一层诡谲的涟漪。鞠妙婷眼底所见的许可之页开始扭曲翻卷,她落笔写下的真名尚且存留,可那名字所绑定的存在坐标,已然被镜面之力悄然置换。
她笔下的每一道笔画,尽数被古镜映照折返,调转方向,目标悄然换成了施术的她自己。“不可能!这这这......”
鞠妙婷脸色骤然惨白。她心中急欲终止这记禁忌神通,却已然来不及。寂妄归渊自有铁律,一旦提笔书写,便必须完成最后的盖印,若是强行中断,许可之页便会掀起恐怖反噬。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牙将这最后一笔重重落下。轰!寂妄笔狠狠叩击在真名符文的正中。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一道巨大狰狞的存在裂痕轰然绽开,可这道裂痕并未降临在上官安御的身上,而是盘旋笼罩在鞠妙婷的命魂之外。
“这是……”池伯谦倏然起身,神色剧变,“是神通反噬!”
花弄蕊亦站起身,眉宇间情绪复杂,已然看透战局的转折。鞠妙婷搏命使出的禁忌大道之术,被上官安御借另一重存在逻辑反转,如同亲手挥出的利刃,最终刺向了自身。
轰隆隆!
鞠妙婷的身躯剧烈颤抖,手中的寂妄笔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银灰色光点四散飘飞。一缕缕本源光华自她躯壳之内向外逸散,满头青丝散乱飞扬。命魂深处,大片湮构纹路崩裂破损,记忆、修为、自身留存于天地间的存在痕迹,皆在反噬之下遭受重创。
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方才在许可之页落笔,那被书写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是属于她自己的存在坐标。
上官安御并未趁势出手加害,身影一晃,转瞬便来到鞠妙婷身侧,伸手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躯体,取出一枚莹润的恢复神丹递到她的面前。
“快服下此丹。”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淡然。
鞠妙婷抬眼望向他,心中百感交集,……却终究没有拒绝——她认出这是上官家独门的九转归元丹,能修复命魂、重续灵脉,珍贵至极,心中虽疑惑他为何如此厚待自己,但命魂本源神脉剧痛容不得多思,便张口将丹药咽下。
上官安御随即催动自身寂卷道力,丝丝缕缕灰蒙道纹缓缓渡出,帮她稳住濒临溃散的命魂。
不多时,擂台边缘虚空裂开两道缝隙,鞠家两位长老踏破空间瞬息赶至。一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状态颓弱的鞠妙婷抱入怀中。另一人转头看向上官安御,沉默片刻,郑重拱手一礼。
“多谢手下留情。”上官安御微微颔首。“她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对手。”
说罢,他收回目光。只是无人留意,他自己的面色也早已泛出病态的苍白。无痕镜名纵然化解了寂妄归渊的杀局,可存在层面的碰撞何等酷烈,他的命魂本源同样遭受不轻的耗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被他强行隐忍压制下去。
观战广场之上,哗然之声席卷四方,无数修者心神激荡,议论不绝。
“上官安御竟藏下这般惊天底牌!”“何等可怖,鞠妙婷的禁忌神通反倒反噬己身!”
“此二人的大道修为,早已远远凌驾寻常永寂境同辈。”池家阵营之中,秦宇静静凝望擂台,眸底流转深思。
“存在许可,真名回映。一人执掌定义万物,一人改换自身定义。永寂境的道途,果然尚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境界。”
稍许沉寂过后,南宫星陨自高台缓缓起身,浩荡声响传遍整座盛世秘境。
“第二轮最终之战。”“上官安御,胜,晋级。”“鞠妙婷,落败,淘汰。”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上官安御缓步走下擂台,另一边,鞠妙婷被鞠家长老护送回归家族阵营,双目轻阖。虽败于擂台,可这一场生死道争,也令她窥见了除太初湮构之外,另一种解读存在本源的道路,于道心之上,亦是莫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