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石村带出来的、爷爷亲手交给他的剑。
逃跑的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齐齐一激灵,猛地停下脚步。
当他们看清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浑身血污、年纪轻轻、甚至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时,先是惊愕,随即——
“你有病啊?!”
有人破口大骂!
“老子们跑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让开!别挡路!”
“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又气又急,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石晏清怒吼。
这个时候,什么修炼者不修炼者的,命都快没了,谁还管这些!
可石晏清没有让。
他就那样站在路中央,挡在所有人面前,单薄的身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那点可怜的灵力,尽数灌注进声音之中。
然后——
“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咆哮声如惊雷炸响,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喊叫,是修炼者以灵力催动的怒喝,声浪滚滚,震得那些守卫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面对这样的兽群,你们居然忍心弃城而逃——羞耻!简直是羞耻!”
石晏清的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这里是乱石城啊!数万条人命,数万个家庭,都在这里!他们跑不掉!他们只能躲在屋子里发抖,等着城破的那一刻!”
“你们跑?你们跑得了,他们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沙哑,却也越来越清晰,穿透力越来越强。
“兽潮不退,过了乱石城,后面还有多少城市?多少村镇?多少和石村一样的小地方?那些地方的人,他们跑得了吗?他们连城墙都没有!”
“你们就不怕成为罪人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声音,他的愤怒,他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不是大道理,那是他亲眼看见的——石村的废墟,村民的尸体,爷爷最后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以及……那个在他最绝望时,从角落里走出来,说“来了”的人。
街巷里,一片死寂。
那些逃跑的守卫们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这个挡在他们面前的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头上,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守卫们,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们听着那从街巷深处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咆哮,望着那个背对着战场、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哗哗地往下流。
有人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重新握紧了刀。
有人咬着牙,把涌上喉咙的呜咽咽了回去,转身对着城外那头冲来的灵兽,又是一刀劈下。
甚至,连城中的百姓,那些躲在屋子里、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普通人,也听见了那些话。
他们透过门缝,透过窗棂,望向那个站在街巷中央、挡在逃跑者面前的少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吗?
如果说,一个敢于站在敌人面前死战不退的人,是英雄。
那么,一个敢于站在自己人面前,挡住他们逃跑的脚步,用言语、用眼泪、用血肉之躯拦住他们的人——
也是英雄。
甚至,有时候,拦住自己人的勇气,比冲向敌人的勇气,更难得。
因为冲向敌人,只需要战胜恐惧。
而拦住自己人,需要面对的,是同类的不解、愤怒、谩骂,甚至是刀剑。
此时此刻,石晏清,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街巷尽头,城头之上,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冥烬握着拳头,高高举起,这个一直憨直寡言的汉子,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挥动手臂,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激动和骄傲。
冥离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飒气。
她忽然觉得,那个被弟弟一路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就连城主,那位一直坐镇城楼、指挥全局、此刻满身疲惫的抬起了头。
他望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向那道瘦削却倔强的身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若有所思。
石晏清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更深的沉寂。
那些原本想要逃离的守卫们,愣愣地站在街巷中,望着眼前这个浑身血污、年纪轻轻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说得对。
他们一起战斗,一起坚持到现在,从入夜杀到天明,城防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被攻破。
那些三阶灵兽冲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那些飞行魔兽俯冲了无数轮,城头的箭矢从未停歇。
他们撑住了。
可撑住了又怎样?
撑住,只是为了迎接更绝望的下一波。
“看看你们,现在却想逃亡,让身后的上万群众怎么想,以后的人,又该怎么想?!”
石晏清的声音在一片隐隐的啜泣声中继续回荡,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股质问的力量,却没有减弱半分。
这一声,让站在他对面的那些守卫,多少缓过来了一些。
好些人从呆愣的神情里挣扎而出,眼神飘忽之间,微微低下了头。
可抬头时,看到的是石晏清这个少年——一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甚至还有些稚嫩的少年。
低下头时,看到的却是城墙上那些依旧在不停牺牲的、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
那些身影,那些倒在箭垛旁的、从城头坠落的、被抬下时已经毫无声息的……
他们抓着自己的头发,望着眼前的一切,再自狂自傲的人,内心也终于产生了一丝松动。
可这一丝松动,并不足以立刻推翻一个人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三观。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些被无数次灌输的“打不赢就跑”的求生本能,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那几个胆子大的,眼神飘忽了一阵,面对石晏清的威势,终归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声音同样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直气壮:
“可是这样的仗,要怎么打?!”
“就算不怯懦,也不能做无用功!你看看现在的城内,再看看城外——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舍命坚守,有何意义?!”
这话一出,城墙上不少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们抬起头,望向那个说话的守卫,眉头紧紧皱起。
可没有人反驳。
因为——
他们所有人都想过这个结局。
城内,物资已经见底。
弹药消耗殆尽,灵石所剩无几,连那些紧急调来的低阶丹药,也快发完了。
全力敞开了支援,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城外,兽群还在集结。
三阶,四阶,才刚刚扑上来。
就在他们短暂交流的这么一点点时间里,那些高阶灵兽已经跨越了过半的距离。
它们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它们的威压越来越沉重,很快就会朝城墙展开新一轮的、更猛烈的攻击。
这么下去……
铁定会输。
这是所有人对这个结局,渐渐都有了的明悟。
除非——那群之前就传讯说要来的修炼者,能立刻赶到。
除非——天神下凡,仙人显灵。
否则,即便他们战死到最后一人,支援也不可能在城破前赶到。
没有那群修炼者。
没有仙人。
这就是必然的结局。
众人是这么觉得的。
可石晏清觉得不是。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的天空。
黎明的光已经撕开夜幕,可那片天空,依旧被浓烟和乌云笼罩,透不进半点希望。
但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确确实实存在。
他想起石村,想起那些和他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村民,想起那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甚至甘愿垫后的人。
那个人,不是仙人。
他只是个阵灵师,一个和他们一样会累、会受伤、会耗尽灵力的普通人。
可那一刻,他就是仙人。
落云宗的那位领头老者,此刻正站在城墙的另一个角落。
他来时仙风道骨,衣袂飘飘,是真正的宗门高人。
可现在,经历了这一夜的鏖战,他也灰头土脸,战袍破损,满脸疲惫。
他带来的弟子,损伤不小。
有几个已经永远留在了城墙下,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可即便如此,后面的城市,还是不断有势力赶来支援。
甚至就在刚才,他收到了宗门的消息——
魔云谷的长老,正率领一批弟子,携带着大量丹药,日夜兼程赶来。
魔云谷,是与落云宗齐名的大势力。
他们的到来,或许真的能改变战局。
石晏清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些守卫。
他的语气,再没有了刚才那样的严峻和激愤,仿佛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个事实。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了。
那个当初在哨塔上,问出“前辈这么厉害,再加上我,也不行吗”的天真少年,已经不在了。
经历过石村的血战,经历过眼睁睁看着爷爷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经历过被扛着撤离时的那种无力——
再天真的人,也会被磨砺得沉稳。
“这场仗能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只要有你我,就能打。”
“怎么打?!”那个守卫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恐怖的轮廓,“你告诉我要怎么打!三阶!四阶的兽群!就凭你?一个化灵境的毛头小子?!”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措。
石晏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此刻的天空。
黎明的光透过浓烟,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
他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那把剑,是爷爷亲手交给他的。
剑身已经有了好几道缺口,剑刃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兽血,可他握着它,依旧握得很稳。
“你们先别走。”
他忽然说。
“看我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