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他们在荒芜的山脉中走了整整五天。
越往西行，草木越稀疏，脚下的土地从黄土变成灰白的砂砾，连风都带着一股干燥的、像烧过什么东西的气息。
四周的山峦起伏如兽脊，层层叠叠地朝着天际线延展，尽头处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迷雾，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只有拥有金狮血脉的族人才能找到入口。
冥离凭着记忆和她血脉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一路穿过了几道连地图上都不会标记的峡谷与暗河。
冥烬跟在她身后，沉默得像一截被风吹动的影子。
姐姐。
他在一处石壁的背阴处停下喝水时开口。
冥离回头，目光仍在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你说，这次之后，我们就能安定下来了吗？
冥离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弟弟那双带着疲惫却依然有光的眼睛，用她最平稳的语气答道：会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十年。
每一年、每一个路口、每一次被打散后又重新聚拢时，她都用同样的话安抚他，也安抚自己。
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这几个字还有多少分量。
前方的地貌忽然变了。
灰白的砂砾地在一道天然的石梁之后骤然转为荒芜的谷地，地面开裂，枯草从裂缝中挣扎着长出来，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
这里好荒凉。
冥烬环顾四周。
前方不远，就是咱们出生的地方。冥离的目光在掠过远方的山脊线时微微动了动，像翻动了一页许久未翻的书。
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语气也沉了下来，这里已经不是父亲的领地了，行事小心些。
冥烬点头，走了几步又低声补充，刚进入这片区域我就察觉到一股隐晦的注视。应该是姐说的那些老家伙们。
冥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冥烬的感知力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她也是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而他在踏入枯骨谷的第一时间就有了感应。
穿过枯骨谷耗费了大半天的光景。
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深绿色的巨树，那是岩荒郡特有的铁鳞木，树干粗壮如柱，树冠撑开如巨大的伞盖，在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而醒目。
那些树的存在意味着他们已经很接近族地的边缘了。
就在那片铁鳞木林前的开阔地上，冥离的脚步猛地一顿。
冥烬跟着停下来。
情况不对。冥离的眉头收紧，目光定在树林边缘的某处，那里有人。
八个。
一道排开的身影矗立在那片巨树的阴影下，最前面的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罗拉。
他身侧和身后站着七个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其中两道气息明显比罗拉更浑厚，站在那里如同两座沉默的石塔。
灵师境九重。
冥离心中一沉。
上次在碎岩城外罗拉带人撤退，显然不是放弃了，而是回去搬了救兵。
他等在这里，等着她和冥烬自己走进来。
等你们很久了。
罗拉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间传出很远。
金狮一族的战斗风格从来不以单打独斗见长。
他们擅长群体作战，习惯以配合和阵型压制对手。
此刻八个人站在那里，看似松散，但彼此的站位之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呼应，像一张拉开的网。
新来的两人中，站在罗拉左前方的那位中年男子面带讥讽地打量了冥离姐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轻慢：这就是你追了十几年的那两个崽子？
罗拉面无波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些，有点难缠。
难缠？那人嘴角翘起来，那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姐姐……冥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冥离能听见。
他的手指又攥紧了，指节泛白，那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冥离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比自己的心跳还稳：和以前一样。我来拖住他们，你找机会先去祭灵台。
可是——
没有可是。冥离打断他，语速很快很轻，你还有觉醒仪式要做。他们拿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能死。
冥烬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他更知道她每次说出这两个字时，是把什么样的重量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
冥离用力推了他一把。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八名追杀者，独自一人挡在了通往祭灵台的必经之路上。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决绝。
灵师境四重，面对八名灵师境，其中还有两位九重高手。
这根本不是什么没有胜算的问题，这是在用血肉之躯去填一段必须争取的时间。
每一息都是给冥烬的生机。
来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不在乎面前的众人。
罗拉抬手轻轻一挥，李斯、张特、周克三人同时冲出。
灵力从他们体内爆发，灵师境中衡的波动掀起一阵气浪，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冥离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被唤醒了——血脉深处那股蛰伏的力量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汇入经脉，与灵力交融在一起。
她低低地发出一声轻吼，那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兽类的低沉共鸣。
张特最先杀到。
他的一拳裹着厚重的灵力，直取冥离面门，声势如雷。
冥离不退不避，一拳迎上——两拳相撞，闷响炸开，张特的身影竟倒退了数步才稳住，整条手臂微微发颤。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周克已经从侧面杀到，右腿如鞭般甩向冥离的头颅。
冥离目光一凛，浑身灵力爆发，双手护住头侧，不退反进，硬生生朝着鞭腿抬起的空当猛撞过去——铁山靠。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周克整个人被撞得抛向半空转个圈，落地时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李斯从后方扑来，拳头直取冥离后脑。
他卡在她刚完成铁山靠的收势间隙，时机刁钻。
冥离微微偏头，余光捕捉到那道逼近的身影，猛地转胯，后腿如蝎尾般反踹出去——拳哪有腿长。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李斯的胸口，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三息。
三人全退。
罗拉脸上的轻松终于收敛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场中央、呼吸微微急促却脊背挺直的少女，沉声道：云狩，现在还觉得是小看了？
被称作云狩的中年男人收回之前的不屑，目光在冥离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确实不简单。这一代的小辈里，我还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他给了身后二人一个眼神，又有两道身影加入了战场。
冥离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之间，她体内的呼吸节拍开始悄然变化。
那是她在落云宗后山看着璇炀练《狮啸九天》时记在心里的吐纳节奏——长吸短呼，将灵力与血气同步压缩、释放。
像第二声狮吼在胸膛里沉闷地回荡。
她的血液开始沸腾，灵力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浑身的气势在短短几息之内拔高了一截。
淡金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涌出来，缠绕在双臂与双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甲片。
她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连发丝之间都隐约流转着金色的光泽。
她冲入了敌阵。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张特刚刚站稳，她已经贴到他面前，一拳轰在他护住胸口的双臂上，将他震退数步。
周克从侧面支援，被她侧身避开后一肘砸在太阳穴上，应声倒地。
李斯扑来，她扭腰横扫，将他扫翻在地，又补了一脚踢出三步远。
一拳、两拳、三拳——她在人群中厮杀，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年轻雌狮。
那些灵师境中衡的敌人在她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或退开，她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那两名灵师境九重的高手依然没有出手。
他们站在战场边缘，抱着手臂，像在看一场逐渐走向终局的角斗。
他们的目光冷静而漠然，只是在看——看她能撑多久。
低境修士的灵力、体力、精力都是消耗品。
以冥离现在的修为，这种高强度的爆发最多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灵力耗尽，血脉之力消退，她就会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燃料的火把，连最后的火星都留不住。
冥离当然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她要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削减对方的战力。
每多拖住一个人，冥烬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每一拳挥出去，都是在为弟弟争取通往祭灵台的路。
时间在拳与拳的交错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
璇炀没有回落云宗。
反而继续在碎岩城待着，他的心里有些烦躁，不想那么快回到宗门。
他想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回想起那晚的冥离，还有那张纸上的“等我”二字。
他好想再看到那位姑娘。
也让他想起冥烬与他的对话。
他只陪姐弟二人走了一段路。
三人同行的时间不长，只有两天。
但这短短的两天，却让冥离和冥烬都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不是因为璇炀多强大，而是因为“有人在身边”。
夜里，三人围坐在篝火旁。
冥离靠着树干睡着了。
冥烬看着姐姐的睡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璇炀说：“谢谢你。”
“不用。”
“不是替姐姐说的。”冥烬的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想说的。”
璇炀看了他一眼。
冥烬低下头：“我以前觉得，只要有姐姐就够了。但现在……”他顿了一下，“我也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姐姐。”
璇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会的。”
冥烬抬头，眼中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