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臂衣袖被划破，渗出血迹，却咧嘴一笑。
“阿正，我们……活下来了。”
洪德全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从苏联开回来，都没这么险过……今天，真是把命捡回来的。”
赵铁锤扶着门框，后背被漏水口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腰板。
“许老板，人……一个没少。”
许正点了点头，看向周大海，这位老船长依旧握着舵盘，如同雕塑一般，只是肩膀不停颤抖，劫后余生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他强装的镇定。
“老周，你救了所有人。”
许正轻声道。
周大海缓缓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许老板，我以为……我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许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雷暴持续肆虐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减弱，风雨散去，星光重新洒落在海面上。
海面恢复平静，温和得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只是一场噩梦。
陈学文看着稳定下来的雷达，长长舒了一口气。
“许老板，雷暴过境，暗礁区彻底甩在身后了，我们……进入内湾避风塘了。”
许正迈步走到甲板上，海风微凉，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
眼前的海面平静如镜，星光倒映其中，波光粼粼，水下银光闪烁，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水中穿梭，正是周大海所说的天然黄金渔湾。
只是，这艘从苏联远航归来的坚固渔船，此刻已是伤痕累累。
左舷船壳大面积变形破损，机舱进水，主机熄火，船身多处剐蹭痕迹，狼狈不堪。
但——
一船十八人，一个不少，全员活着。
……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体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伤痕累累的渔船，看着彼此身上的血迹与泥水，脸色苍白，呼吸尚未平稳。刚才那一场与暗礁、雷暴、狂风的死战，像一把重锤，把每个人都砸得惊魂未定。
船破了，机舱淹了，主机停了，船壳被礁石撕得面目全非。
可他们还活着。
许正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湿透的衣角，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惊惧，有疲惫，有颤抖，却没有一个人露出退意。
他沉声开口。
“兄弟们，咱们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立刻掉头，利用备用动力，就近找浅滩停靠，联系岸上拖船救援。安全，稳妥，能最快回家。”
“第二条，放弃大船主机，靠备用动力继续前进，深入内湾核心渔场，完成捕捞，再想办法返航。风险大，变数多，随时可能再次遇险。”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
“刚才那一关，咱们是捡回来的命。再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我不强迫任何人，今天，咱们投票决定——想回去的，站左边；想继续捕捞、满载而归的，站右边。”
话音落下，甲板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许阳先笑了，他按住还在渗血的胳膊，大步走到许正身后。
“我是你哥，你去哪我去哪，要回你回，我要捕鱼，我要满载回去！”
洪德全撑着地板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我从苏联把船开回来，什么风浪没见过？刚才差点死，那是老天爷考验咱们！现在让我空船回去？我丢不起这个人！我选继续干！”
赵铁锤扶着门框，后背伤口剧痛，却硬生生咬牙挺直。
“许老板，我是轮机长，船在我在！机舱我能修，动力我能保，只要你敢下命令，我就能把船伺候好！我不回！”
周大海缓缓松开僵麻的双手，一步步走到右边，声音沙哑坚定。
“我死过一次，是你把我拉回来的。这条航线我熟，内湾我知道怎么走。你敢带我去，我就敢把舵掌稳！”
陈学文推了推被雨水打花的眼镜，抱紧海图。
“水文、暗礁、气象，我全程盯着！有我在，绝不会再撞上暗礁！我跟着大家一起！”
年轻水手们互相看了一眼，也一个接一个迈步走到右边。
“俺们不回！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能空手回去！”
“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俺挣钱呢！”
“许老板都不怕，我们怕啥！”
“要干就干到底！满载而归！”
不过半分钟，所有人整整齐齐站满了右边。
左边，空无一人。
许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见过太多遇危险就散的船队，见过太多只顾保命的人，可跟着他的这群汉子，怕死，却更讲义气，更争一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大家信我许正，那我就带你们闯到底！”
“从现在起，更改方案：备用动力全开，慢速稳航，进入内湾核心捕捞区！”
“是！”
震天的应答，压过了海浪声。
周大海立刻回到舵盘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许老板，航向调整至正东，航速三节，平稳前进！”
陈学文趴在海图上，笔尖不停标注。
“全程雷达锁定，暗礁全部避开，航道安全！”
赵铁锤带着两名轮机手，再次冲进还在渗水的机舱。
“兄弟们，搭把手！把漏水堵住，把备用机稳住！咱们能行！”
洪德全全身紧绷，守在动力舱门口。
“我盯着！缺啥喊一声，我第一个上！”
许阳按住胳膊上的伤口，沉声喊道。
“甲板组集合！检查渔网、钓组、浮标！准备捕捞！”
所有人瞬间从劫后余生的惊惧中抽离，重新化作一支令行禁止，斗志昂扬的队伍。
伤痕累累的远洋渔船，像一头负伤却不屈的巨兽，靠着微弱的备用动力，缓缓驶入内湾深处。
海面越来越平静，水温越来越暖，远处隐约可见一圈环形小岛，把这片海域牢牢护住。
这里，是真正的天然避风港，是千百年来无人敢踏足的深海黄金渔场。
陈学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在发抖。
“许老板！你看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