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我站在天桥德云社小剧场门口,盯着灰扑扑的卷帘门深呼吸。这条街我来过八百回,每一块地砖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纹。可今天推开这扇门,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手机震了一下,林悠然发来一张照片——国贸商城凌晨一点四十分,郭麒麟单膝跪在珠宝柜台前,举着戒指盒对镜头傻笑,配文是“他跪了半条街的保安差点报警,现在手抖得打不开戒指盒了”。我回了个大拇指,锁屏,推门进去。
小剧场平日里不对外开放,三月的日光从顶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几百张空椅子上,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舞台中央亮着一盏灯,张云雷站在灯下,手里拿着词本,正低头跟旁边的孟鹤堂说什么。
他今天没穿大褂,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两颗扣,露出颈侧那颗小痣。午后慵懒的光线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边,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心脏疼得像有人拿砂纸在磨。
“来了?”他抬头看见我,招招手,“上来,帮我听听这段。”
我踩着台阶上了台,孟鹤堂冲我挤挤眼:“你辫儿哥昨晚上没睡好,凌晨两点还在改词儿,今儿把我薅过来当陪练。正好你来了,你帮他听听这段单口顺不顺。”
“哪儿不顺?”我凑过去看词本。
张云雷把本子往我这边偏了偏,手指点着一行:“就这段,从‘大莲河边洗衣裳’到‘六哥哥递过丝帕’,我怎么唱都觉得接不上。中间少了一句情绪转换,我昨晚上琢磨半宿没琢磨明白。”
我弯腰看词,发梢扫过他握着本子的手背。他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展开。
“你试试用‘春风吹’过渡,”我说,“前面是河边洗衣裳,画面太静了,你得加一个动静结合的东西。‘春风吹动那柳梢头’,再转到六哥哥出现,节奏就顺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秒。
旁边孟鹤堂一拍大腿:“哎对!‘春风吹动那柳梢头’——这不就接上了嘛!小暖你是这个。”他冲我竖大拇指。
张云雷没说话,低头把词改了,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划过。重新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到我建议的那一句时,他顿了顿,念得格外慢:“春风吹动那……柳梢头……大莲抬眼看见了……”
他抬起头,灯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眼神让我心跳停了半拍——里面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
“怎么了?”我轻声问。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笔帽扣上,“你这个改法挺好的。”
孟鹤堂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这段可以放到下个月的专场里当新活。我站在舞台中央,日光从顶窗落下来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我手心在冒冷汗。
剧场门第二次被推开的时候,李婉晴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个保温袋,冲台上甜甜地喊:“磊磊,我买了红豆沙,你趁热喝,下午彩排辛苦。”
张云雷脸上立刻浮出笑意,快步下台去接。我从台上往下看,他接过保温袋的时候顺手帮她理了理围巾——那条灰色羊绒围巾,今天还围着。
“婉晴你不是上班吗?”孟鹤堂问。
“请了半天假。”李婉晴笑着看了张云雷一眼,“听磊磊说今天要试新活儿,我就想来看看。正好给你们带了点心。”
她仰头看台上,注意到我,温柔地招手:“小暖也在呀!太好了,我带了挺多的,一起下来吃。”
我挤出笑容走下去。保温袋打开,红豆沙还冒着热气,装在小碗里整整齐齐。她一碗一碗递给大家,连剧场看门的大爷都分到了一碗。到了我手里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小暖,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带的碗不够了,你跟我用一个?我给你倒一半?”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我不饿,刚从家吃了午饭。”
“那怎么行,”她不由分说地拿了双干净的勺子,把自己的红豆沙拨了半碗给我,“中午吃午饭那是午饭,现在都两点了,该吃下午茶了。快尝尝,我在家熬了一个多钟头呢。”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红豆煮得软烂起沙,说实话,比我做的好吃。正想着,李婉晴自己端着碗坐到张云雷旁边,很自然地往他肩头靠了一下:“好喝吗?”
“好喝。”张云雷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午后的阳光铺满了舞台前半段,灰尘粒子在光柱里跳舞。李婉晴笑着拿纸巾去擦张云雷嘴角沾的豆沙,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张云雷没有躲。
孟鹤堂捧着碗在台下踱步,假装在品鉴红豆沙的味道,但那余光分明往台上瞟了好几回,最后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两秒钟后,我手机震了——德云社小群“吃瓜第一线”,孟鹤堂发了一条:“完犊子了,辫儿真的认真了。”
下面瞬间炸开:
杨九郎:“多认真?”
孟鹤堂:“婉晴喂他擦嘴他没躲。”
秦霄贤:“卧槽!!!”
张九龄:“那咱家大小姐怎么办?”
王九龙:“孟哥你在现场你拉一把啊!”
烧饼:“我早就说了吧?你们一个个还觉得我嘴欠,我砸挂从来都是有事实依据的好吗?”
孟鹤堂:“我能怎么拉???人小暖还在边上坐着呢!”
陶阳:“……”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碗里的红豆沙忽然有点腻。我站起来,说去后台倒杯水。
站在休息室饮水机前,我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发呆。身后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孟鹤堂跟进来了,头也没回:“我没事,就是渴了。”
“小暖。”
是张云雷。
我捏紧了杯子,深呼吸三次才转身。他靠在门框上,白衬衫肩膀处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在台上蹭的。他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婉晴姐的红豆沙很好喝,”我先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有口福。”
“她人很好。”他说,顿了顿,“我觉得你们俩应该能相处得来。”
“嗯,”我点点头,“她性格温柔,会照顾人,跟她在一起很舒服。”
“是啊。”他垂下眼睛。
沉默了几秒。
我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小暖,”他的声音很低,“昨天晚上你问我,‘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其实我想说,我有的时候也搞不清楚。”
我站住了。
“你对我的好,我感觉得到,”他慢慢说,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手腕那截露出来的红绳上,“你寄那些药,你让栾哥带给我那些吃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可我每次想问你,又怕问了就不一样了。”
我心脏疯狂地跳起来,攥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还有婉晴,”他终于抬起眼看我了,“她很好,跟她在一起很安心,不用猜也不用想。我年纪也不小了,师父师娘催着成家,我也觉得该定下来了。可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你改的那句词,‘春风吹动那柳梢头’——我想的不是大莲和六哥哥,我想的是十五岁那年你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辫儿哥……”
“你别说话,”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我能闻见他衬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你让我把话说完。小暖,你对我是不是……”
“是。”
我打断了他。
休息室很安静,饮水机嗡嗡的运转声填满了两秒钟的空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年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说不出口了。
“是,张云雷。”我连“辫儿哥”都不叫了,“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喜欢到二十五岁。你给我红绳那天我就喜欢你了,你说要教我唱《白蛇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在医院躺着小半年我偷偷去看了你三十多次你都不知道。你每次叫我‘丫头’、‘妹妹’,我都在想,哪天你能换个称呼叫我一声。我等了十年,等来你牵别人的手来后台给我介绍说‘这是你未来嫂子’。”
我的声音有点抖了,但我没哭。很奇怪,明明憋了十年的话说出来之后,眼睛反而干了。
“你别有负担,”我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选谁是你的自由,婉晴姐确实很好,她跟你很配。我说完我就走了,你回头就当今天没这回事,我还是你妹妹,还是德云社的团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他站在那盏昏黄的顶灯下面,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小暖……”
“行了,”我笑了一下,“就当我发了一次疯。你继续排练吧,我走了。”
我端着水杯转身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没再拽我。我拉开休息室的门,外面过道空荡荡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走廊铺成一条光河。
我走出去三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郭筱暖!”
我脚步顿了一秒,没回头。
孟鹤堂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就往旁边化妆间拽:“走走走跟我来,别在这儿晾着,跟我来。”
他把我按进化妆间的椅子上,反手锁了门,然后蹲在我面前,一脸如临大敌地看着我:“说出来了?”
“嗯。”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
孟鹤堂抓了抓头发:“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给你说,他这人就这样,遇到真事就懵,越是重要的事他越反应不过来。你等着,过半天他就该疯了。”
“孟哥,”我抬头看着他,“你别管了,我说完就好了,真的,解脱了。”
“解脱个屁,”孟鹤堂戳我脑门,“你当我不知道?你跟烧饼还以为瞒得了谁?整个德云社就你俩觉得自己藏得深,连师父都跟我说过‘小暖那丫头对辫儿的心思不一般’。你晓得不,去年封箱你从英国打了三个小时视频回来,他坐后台听你说话听了三个小时,谁喊他去吃饭都不动。就这他还嘴硬跟我说‘小孩在外头不容易,得多关心关心’——小孩?谁家小孩二十五了?”
我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终于觉得眼眶有点酸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林悠然的语音通话。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声音是哭过的,但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郭筱暖!你哥疯了!他刚才在我家楼下站了四十分钟,保安差点报警!然后他把戒指盒从一楼窗户扔进来了!差点砸到我脑袋!”
“你接了没有?”我问。
“你猜。”
“肯定接了,不然你笑成这样?”
她在那边又哭又笑,背景音里是我哥在喊“林悠然你下来!你不能收了戒指还把我晾外面!”呼呼的风声夹着路边大妈的劝架声,热闹得像一锅粥。
我挂了电话,看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肿,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悠然的戒指我哥送了,他俩估计今天就和好了。”我跟孟鹤堂说。
“好事好事,”孟鹤堂拍拍我肩,“你先别想自己了,替别人高兴高兴也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走廊里喊“辫儿哥你干吗去”,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砰”一声——剧场大门被撞开又甩上了。
孟鹤堂站起来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他跑出去了。”
“什么?”
“张云雷跑出去了,外套都没穿,就一件衬衫,往东边跑了。”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三月的北京午后,街上人来人往,路的尽头果然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跑,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去找谁?”我问。
“你别问我啊,”孟鹤堂摊手,“他是去找婉晴还是去找他想明白的事,这你得问他。”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张云雷的微信。
只有六个字:“你站在原地别动。”
我盯着那六个字,抬头看窗外。
春天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梧桐树刚冒出嫩芽,绿茸茸的像覆盖了一层薄雾。行人来来往往,外卖员飞驰而过,公交车慢吞吞进站又出站。
可路的尽头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左手腕的红绳在阳光下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
十年前他给我系上这个的时候,笑着说过一句话:“以后你遇到什么事,就拽着这根绳子许愿,灵得很。”
十年里我许过无数次愿。考试通过,爸妈健康,回国顺利,德云社红红火火。
可每一次,最后那个愿望都一样。
我握紧红绳,低下头。
这一次,我没有许愿。
因为就在刚刚,我把那个愿望说出来了。
不管他回不回来,至少这十年——我不用再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