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还浮着一层灰白的晨气。我推开屋门时，脚边那只空陶釜还在，炉灰已经冷透了。伙计们还没起身，但柴堆旁的竹篓都已摆好，纱网补得整整齐齐，炭块也码成了小堆。有人提前来过，做了这些事。
我没进屋，直接搬了条长凳放在院中空地，又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摆在旁边。水面上飘着几片姜皮，是我昨夜备下的。等他们一个个出来，手能泡上热的，话也能说得暖些。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个年轻伙计，就是前天晚上主动提议多煮两锅的那个。他看见我坐在凳子上，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云娘子这么早？”
“等你们。”我说，“都出来吧，别一个一个躲屋里。”
人陆陆续续来了，五个都在。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哈着气暖手。我没让他们站着，指了指地上：“坐。谁手上裂口子的，过来泡水。”
没人动。过了会儿，一个年纪稍大的伸手进了盆里，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其他人见了，也围了过来。
“这几天辛苦了。”我说，“我知道你们累。不是因为活重，是因为心悬着。头几天米卖不出去，你们站摊前，看人脸色，听人嘀咕，还得笑着递饭。换了谁，骨头都发酸。”
他们低着头，没人接话。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最近最累的是什么？不说白不说，说了也不怪。轮着说，谁先来？”
静了一会儿。还是那个年轻人开口：“我……怕自己说错话。有回客人问米经不经吃，我说‘顶饱’，结果那人冷笑，说‘外乡人懂什么顶不顶’。后来我就不敢多讲了。”
另一个女人低声说：“我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今天要是再没卖出一斗，是不是就该卷铺盖走人。”
“我嫌刷釜麻烦，”第三个咧嘴一笑，“可昨儿看见你亲自蹲在炉边刮锅底，我就闭嘴了。”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一页页翻到昨晚写好的记录。
“那我来说说你们干了什么。”我念，“初七当天，张三提前半个时辰来搭棚，把竹篓全挪到迎光面，让人一眼就能看清米色；李四发现顾客不敢摸米，主动把手伸进去搓了一把，当众吃了半把生米，打消疑虑；王五跑腿去买新炭，来回八里地，鞋底磨穿了，回来只说‘火旺饭香’；赵六守到最后，把剩下的饭全分给街口流浪汉，说‘不能糟蹋粮食’；还有你——”我看向那个年轻人，“收摊后主动清点铜板，数完说‘明天能再多煮两锅’。”
我合上本子：“每一粒米卖出去，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扛过来的。”
他们抬起头，眼神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一块新钉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字：奋进榜。
“从今天起，每天记三件事：谁干得最快，谁待客最稳，谁出了实用主意。上榜的人，得一枚竹牌。集满三枚，换半日歇工。这不算赏，是明账。”
说完，我在榜首写下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把一枚刻了“励”字的竹牌递给他。
“为什么想多卖饭？”我问他。
他脸红了下，声音不大：“因为……看见人吃了笑，我也高兴。”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不是哄，是真笑。
中午过后，我把大家又叫到院里。这次没开会，只让伙计抬出一张矮桌，摆上几碗热粥，几碟咸菜，还有一壶温过的米酒。
“吃饭。”我说，“吃完聊聊。”
没人急着动筷。我先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我最早连米淘几遍都不知道。头回煮饭，水放多，火候大，糊了三锅。顾柏舟在田里骂我败家，我躲在灶后哭了一场。”
他们愣住，随即哄笑起来。
“后来才知道，米要淘两遍，第三遍只冲水。火要先猛后小，焖饭时盖缝留一线。这些现在看是小事，当时可把我难住了。”
我夹了口咸菜：“你们也有自己的法子吧？说说看，不用藏着。”
一个女人举手：“我发现竹篓底下垫厚纸，隔潮，米放三天都不返湿气。”
“好。”我拿出纸笔记下，“这条叫‘防潮纸垫法’。”
“我试过早上掀锅盖闻味。”另一个说，“饭香带甜，就是熟得正好；要是发酸，赶紧加火。”
“行。”我又记，“‘闻香判熟法’。”
“我还发现，主妇喜欢看米汤。”有人插话，“米汤浓，她们才信米油足。所以我现在煮饭前，先熬半碗米汤端出去。”
一条条记下来，我统称一句：“这些都是我们的土法子宝典。往后印成小册，人手一份。”
他们越说越起劲。有人说该在摊前放个小凳，让老人坐着试吃；有人说可以教孩子唱短谣，词儿简单，传得快；还有人建议把米票做成不同颜色，按家庭人口分大小号，方便登记。
我全记下了。
天黑透时，炉火还没灭。粥喝完了，酒壶空了，桌子上的碟子也撤了。但他们没散，围着火堆坐着，继续聊。
“我觉得‘品饭娘子’还能扩。”那个年轻人说，“找更多矿工婆姨，轮流来尝，咱们管饭。”
“对，还可以让她们带男人来。”有人接，“男人吃饱了，比女人更肯掏钱。”
“名字也得改。”另一个笑，“别叫‘联合贸易站’，听着像官府衙门。不如叫‘云家米铺’，实在。”
我听着，没打断。最后只说了一句：“名字我不定。等哪天咱们在本地落了户，大家一起起。”
他们点头，脸上都是笑意。
我起身收拾笔记，指尖被纸边划了一下，没在意。火光映在纸上，那些名字、点子、方法挤在一起，像一堆刚冒出的苗。
明天还得早起。陶釜要刷，炭要添，米票要重新分装。张嫂介绍的三个邻居约好初八来当新“品饭娘子”，得提前备好试吃份量。预售单也要印，先付钱的，送一小包萝卜条。
我吹熄灯，站在屋门口回头看。最后一个伙计正弯腰帮别人拾柴，两人说着话，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院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