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推开院门时，脚边还落着昨夜收摊后扫拢的草灰。风一吹，细屑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走。我没去灶台，先走到西厢屋檐下，把挂在竹钩上的登记簿取了下来。纸页已经有些发潮，边缘微微卷起，我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翻开第一页。
周记粮行，三斗整米，午前送到；酱坊王家，两盒尝鲜装，留条取货；油铺老刘，加急一升，说是今早要拌凉菜待客。我一条条往下看，指尖在名字上划过。七天了，每日下单的户头没少，反多了四家。最末一行是昨日傍晚添的——“李记干货”，五合米试卖，附言写着：“听林婶说这米耐煮，想试试配茶点。”
我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往回走。院子里几个伙计已经开始搬筐。一个蹲在地上捆竹篓，另一个往板车上码油纸包。没人说话，动作却比前些日子利索。那个年轻伙计见我进来，直起身喊了声“云娘子”，顺手把肩上搭的布巾甩到车辕上。
“昨晚上数过了，”他走近几步，“一共收了八单，比大前天还多两笔。”
我点点头，把登记簿放在矮桌上，从抽屉里取出新裁的纸片。“把这些名字抄一遍，按街巷归个类。回头送米的人好走一趟清几户。”
他应了声，接过纸就低头写起来。阳光慢慢爬上窗棂，照在他手腕上。我转身进了东屋，从柜底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数了数，又塞回去三文。账面还没宽裕，但已不必每晚掐着指头算明日炭够不够烧。
晌午前，我和两个伙计出了院子。第一家是南街的张嫂家。门开着，她正坐在院里剁咸菜。见我们来，忙放下刀，拿围裙擦手迎出来。
“哎哟，这么快就到了？”她接过米包，掂了掂，“分量足。”
“您打开看看。”我说。
她撕开油纸一角，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凑近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没受潮，粒也匀。”她点头，“昨儿我家男人回来就说，这米煮粥不刮肠，干饭也不硌牙。”
我让她把反馈写在随身带的小册上。她歪着头写了句：“熬汤不糊锅。”写完递回来，又问：“下回能不能订半升？我家就俩人，一斗吃不完放久了怕虫蛀。”
我记下了。临走时她塞给我一小碟腌萝卜，“尝尝，自家做的，配你们那饭正好。”
第二家是西市口开杂货铺的老吴。他不在，掌柜的接了货，一边验米一边念叨：“你们这包装倒是经颠，昨儿车翻了都没漏。”我让他把这话也记上。他又提了句：“要是能有个小坛装半斤，摆在柜台上当零嘴卖，或许有人买。”
我应了，心里盘算着得找陶坊谈一谈。
下午回到驻地，我把走访记录摊在桌上。伙计们围过来听我念。说到“半升分装”“小坛零售”，有人插嘴：“咱们自己剪些小纸袋也行，一合一包，便宜。”另一个说：“脚夫老赵答应得痛快，三里内一文钱一趟，比雇短工划算。”
我让他们把这些建议都写进“土法子宝典”的新页上。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盯广场测评的伙计回来了。
“今天来了八个评饭的，六个画勾，一个说‘跟家里差不离’，还有一个没吃完就走了。”他把记录册递给我，“周记粮行那批米，得分最高。”
我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眼墙角堆着的竹篾和油纸。“明早开始，所有米袋加一层油纸，外头用篾条扎紧。再备出一批五合装，标清楚‘尝鲜价，不退换’。”
“要不要写个告示？”
“不用。谁来买，当面拆一包给他看、闻、搓。实在的，不用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驻地外墙新辟的公示栏前。木板刚刷过桐油，味儿还有些刺鼻。我把昨晚整理好的榜单贴了上去：左边是各商户销量，右边是顾客评分。周记粮行排第一，底下密密麻麻贴着十来张小纸条，都是买家随手写的评语——“扛活管饱”“孩子爱吃”“熬粥香一天”。
刚站定，就有两个穿短打的男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们也想挂名联营，用你们招牌。”
我看了一眼，是北巷新开的粮铺。“米呢？”
“带来了，在车上。”
我让伙计去取了一小袋，又从灶上端出一口铁锅。“现煮。水一样，火一样，半个时辰后盲评。过不了六人点头，不能挂牌。”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想说话，我只看着锅。“规矩从第一天就有——真粮实价，靠饭说话。”
到了傍晚，评分结果出来了。十二个人尝，七个说“还行”，三个摇头，两个没表态。我当众把米袋还回去。“欢迎改进后再来。”
那人接过袋子，低着头走了。围观的人没散，反而有几个指着榜单议论哪家米得分高、哪家送货快。我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一句句落进耳朵里——“周记的米贵两文，但耐吃”“酱坊配的米票能兑咸菜”“昨儿下雨，他们还把米送到屋檐下”。
夜色渐浓，几家联营铺面还亮着灯。我站在驻地门口，手里捏着今日最后一份意见反馈单。上面写着：“米好，但拎回家太沉，若有小包更便。”
我把它夹进登记簿，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已经一颗颗亮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谁家孩子在院里喊娘。我转身进门，把簿子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平，压上砚台。
明早得去找陶坊的人谈谈坛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