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我正坐在议事堂的木桌前翻看北岭村送来的复耕进度单。纸页上记着每户补种的亩数和领走的麦种量,字迹潦草却一笔不落。阿柳一早便去了镇上,说今日商会公告栏要贴大事,让我等着消息。
我没起身去瞧。前几日走访三里屯时,已有村民悄悄跟我说,听说上面要给联合贸易站挂牌子,还提了我的名字。我当时只应了一句:“挂牌子不如多发一袋肥。”现在也一样,荣誉是虚的,地里的收成才是实的。
可人声还是渐渐聚了起来。
晌午前,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拨又一拨。我抬眼从窗缝望出去,见是几个熟面孔——北坡沟的老李、青石洼的陈嫂,还有两个我不认得的汉子,手里都捏着粗纸卷。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互相低声议论。
“真登了名,说是‘杰出女性农经代表’。”
“女人也能评这个?我当是闹笑话。”
“你别不信,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连王记粮行的人都去看了。”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起身推开屋门。众人见我出来,声音低了下去,但没人散开。
“阿柳回来了吗?”我问。
老李往前一步,“回来了,在后院喝茶呢。他取了文书回来,还在门口贴了一张副本。”
我点点头,绕过人群走向大门。告示果然贴在门框左侧,墨迹未干,写的是商会正式通告:联合贸易站获评“年度最具影响力农商合作单位”,云悦为“杰出女性农经代表”。落款盖着镇商会的红印。
我盯着那行名字看了片刻,没说话。
身后有人咳嗽两声,陈嫂开口:“东家,这……是不是该摆桌酒,让大伙儿庆贺庆贺?”
“庆贺什么?”我说,“我们种的地没少一垄,交的粮也没多一斗。牌子挂上去,稻子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人群静了静。
我转身面对他们,“助学金还在发,麦种还在送,田还得天天去看。哪天这些事停了,你们再来问我值不值得庆贺。”
说完,我走进屋里,取了笔和一张厚纸出来。在众人注视下,我一笔一划写下:“此誉属全体协作之民,不分男女老少。”写完递给阿柳,“贴在告示旁边。”
阿柳接过,默默照做。
当天下午,来的人更多了。有附近村子的管事,也有常来做买卖的小贩。他们不进屋,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告示,再看看我坐在窗内低头算账的样子,然后低声议论几句便走了。
傍晚时分,老农张伯来了。他是最早带头试点生态田的那位,前些日子还蹲在田头怀疑香茅草招不来益虫。他进门时背着手,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我把凳子推过去,请他坐下。
他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荣誉证书的复印件。他说:“你让人送到我家,我老婆念了三遍。她说,咱家老头一辈子没拿过奖状,如今沾了你的光,也算有名分了。”
我刚要说话,他抬手拦住,“我不是来谢你的。我是来问一句——这功劳,真是大家的?”
“当然是。”我说,“你那天带头签了名,十个壮劳力跟着翻地,三天修好引水槽。孩子能上学,是因为你们把地种活了。没有你们拼这一把,哪来的成绩?”
他低头看着地面,半晌才抬头,“那这张纸,我替大家收着。放在村祠堂的柜子里,谁想看都能翻。”
我点头,“该这么办。”
他走后,我坐在灯下继续核对各村的履约清单。账目一笔笔清楚:三里屯四十七个孩子已入学,北岭村复耕九十三亩,青石洼试点田蚜虫减少六成。这些数字比任何奖状都实在。
快到掌灯时,阿柳进来报信:“镇上有三家商户派了人来,说想谈合作,正在外头等回话。”
我让他请人进来。
来的都是熟脸,做米粮生意的周掌柜、开油坊的吴老板,还有一个新面孔,说是南边来的行商。他们拱手作礼,话也客气,但意思明白——想加大订单,甚至提出合资建仓,条件是优先供货、定价由他们定。
周掌柜说:“如今您得了名头,货更抢手了。咱们联手,能把价格往上提三成,您也不吃亏。”
我摇头,“价不能提。去年旱,今年涝,百姓吃饭要紧。我们收多少,就出多少,统一定价,不分远近。”
吴老板急了,“可您这模式一铺开,人人都学,您怎么保得住优势?”
“我不打算保住。”我说,“谁愿意试,我们就教。技术不藏私,种子也匀得出。但有一条——凡接受帮扶的村,三年内不得被垄断收购。谁违约,谁退出联合体系。”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那个南边的行商笑了,“云娘子,别人争名夺利,您倒把路让出去。”
“不是让。”我说,“是留一条大家一起走的道。独木桥挤着过,迟早有人掉下去。宽路修好了,走得稳,走得久。”
他们没再多劝,只说回去再议。
人走后,屋内安静下来。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我伸手捻了捻,火光稳住。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只剩风扫落叶的声音。
我翻开最新一期的报表,手指划过一个个村庄的名字。这些地方曾因穷困把女娃留在家里做饭,如今她们背上了书包;这些田地曾因灾荒颗粒无收,如今新苗已绿过田埂。
荣誉是别人给的,但我清楚,它从哪里来。
顾柏舟今早送饭篮时说,村里几个媳妇商量着要请我教她们记账。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再只是我的事了。
灯还亮着,我仍在议事堂坐着。桌上摊着各村的履约清单,笔尖悬在纸上,准备记录明日要跟进的事项。
门外传来阿柳的脚步声,似乎想进来,却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