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采一眼认出金圣叹,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文震孟更是险些失态。
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狂生,将他前些日子寄往京师的十几篇心血之作悉数退回。
篇篇都是呕心之作。
有论士风的,有论江南学政的,有论东林旧事的,有论新政得失的,还有一篇专门谈“报纸不可媚俗,士人当以正论导民”。
结果全被刷了。
退稿笺上还写着几句评语。
第一篇:“太长,百姓读到第三行便已入睡。”
第二篇:“道理登天,地气全无。请问作者见过粪坑否?”
第三篇:“好文章,宜贴在棺材铺门前,助人安眠。”
第四篇更甚:“风骨可敬,文章可惜。若肯改写成三百字白话,尚有一线生机。”
文震孟气得三天水米不进。
每每想到“见过粪坑否”五字,他便恨不得提剑杀到京城。
张采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投了几篇稿,没有一篇能入此人法眼。
金圣叹给他的退稿评语更毒。
“张先生文章如快刀,可惜是在用刀背砍人。”
“骂人极痛快,良方半个无。”
“君子小人分得太清,读来满纸只有张先生一位道德完人。”
“若依此文施政,江南三日内皆是小人。”
张采当时怒拍案几,险些整裂桌角。
如今这厮竟从京师摇身一变,成了镇江报社的面试官。
那他们还有胜算吗?
皇帝显然不怀好意。
朱由校表面宽厚,实则心思深沉。
他料定东林与复社必会争夺此位,特意派金圣叹来此,分明是借机羞辱。
文震孟低声道:“受先,此人便是金圣叹。”
张采冷冷道:“我知道。”
金圣叹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脸上泛起贱兮兮的笑意。
“哎呀,今日镇江分社真是蓬荜生辉。”金圣叹拖长了声调,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文公,张先生都来了?”
“二位莫急,且按号排队。在大明周报门前,举人进士与贩夫走卒并无二致。谁先到谁先试,陛下说了,这叫程序。”
程序二字,他说得很新鲜,像故意拿来恶心人。
院里又有人忍不住笑。
文震孟和张采脸皮发热。
但南山营站在那里,锦衣卫也站在那里,他们不好发作。
于是按号,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轮到文震孟、张采、陈观阳三人。
陈观阳号在前。
他进去时,院里人都安静了不少。
金圣叹看了他的名帖,态度倒不轻慢,甚至起身半礼。
“陈先生,久闻孝名。镇江这几日,先生做的事,报社也都看在眼里。”
陈观阳拱手:“不敢。当为乡里做些分内事。”
金圣叹点点头,翻看他的文稿。
陈观阳写的是《镇江征地见闻略》。
文字不华丽,写陈氏族约,写张氏风波,写小民失地之忧,写士绅旧账之难,最后说朝廷若能持法平允,则江南可安;若只图快刀,恐生怨怼。
金圣叹看得很快,却看得频频点头。
看完后,他问:“陈先生,若镇江分社写张允德,写到什么程度合适?”
陈观阳想了想,道:“罪有实据者,写。未查明者,不写。涉及百姓可警示者,写。只为羞辱而羞辱者,不写。”
金圣叹又问:“若士绅骂周报煽民,百姓骂周报护绅,你如何办?”
陈观阳道:“两边都骂,未必便错,先看事实。若事实不清,便查。若事实已明,便写明。报纸既称公器,不可为士绅遮丑,也不可为求百姓喝彩而乱泼脏水。”
金圣叹笑道:“这话稳当。”
陈观阳却道:“稳当不等于软弱。”
金圣叹眼睛一亮。
“好!”
他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没再多说。
陈观阳退出来时,院里许多人神情复杂。
张采暗暗捏了把汗。
陈观阳比他想的更难缠!
接着轮到文震孟。
文震孟入堂,神色端肃。
金圣叹起身行礼:“文公。”
文震孟淡淡道:“金评事。”
两人一开口,味道便不对。
金圣叹拿起文震孟递来的文稿。
《论报章所以正人心》。
标题极正。
开篇便是:“人心者,天下之本;风俗者,人心之形。报章之设,非徒传闻时事,尤当导民归厚,使知礼义廉耻……”
金圣叹读了不到半页,便放下。
文震孟眉头一皱:“为何不读?”
金圣叹道:“读完怕耽误后头人吃晚饭。”
堂外有人噗嗤一声,赶紧捂嘴。
文震孟面露愠色:“你这是什么话?”
“文公,您这文章放进书院讲堂是传世之作,放进大明周报,百姓看三句便要摔报纸骂娘了!”
文震孟瞬间上头,怒道:“报纸既为教化,岂能只求百姓爱看?”
“百姓若不看,又谈何教化?您这文章如灌苦药,人家只会觉得恶心想吐。您这满篇‘民可使由之’,是来做副社长,还是来给周报写遗书的?”
院里顿时哄堂大笑。
文震孟气得手指发抖。
“金圣叹!圣贤之言,岂容你轻薄!”
金圣叹耸了耸肩,摊手道:“圣贤之言不轻薄,轻薄的是拿圣贤之言堵百姓嘴的人。”
“陛下办报,是要让百姓看懂朝廷政令,看清地方隐瞒,弄明白安家费落入谁手。而不是每日读一篇‘人心者天下之本’,读完依旧云里雾里。”
文震孟胸口起伏:“你以为百姓只需知道银钱粪厕?礼义廉耻何在?”
金圣叹笑道:“礼义廉耻当然要讲。可一个百姓田没了,安家费被族长吞了,你先教他礼义廉耻,还是先告诉他去哪里告状?”
“二者并行不悖!”
“好,那您写了吗?”
文震孟一滞。
金圣叹把文稿翻了翻。
“三千八百字的文章,人心、风俗、礼义廉耻提了数十次,田册、安家费、张允德却一字未提。文公,您这不是论报,是超度。”
堂外有人笑得肩膀乱抖。
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喝了一声:“好!”
文震孟猛地看过去,那士子立刻缩脖子。
张采脸色更难看。
金圣叹这张嘴,真是损到骨头里。
文震孟气得几乎站不稳,强压怒火道:“老夫不屑与你作口舌之争。周报若只求市井喝彩,终成佞幸之器。”
金圣叹收了笑,语气瞬间冷硬如铁。
“百姓看懂了便是媚俗?东林诸公讲了半辈子天下,百姓听进去了几句?如今周报写征地、写工钱、写军报,人人皆知。您说这是佞幸之器,那从前那些百姓看不懂、传不开的‘正论’,又算什么?”
文震孟脸色一白。
这话扎得深。
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金圣叹在名册上写了几字,放下笔。
“文公学问、德行,晚生敬重。副社长一职,不合适。”
文震孟霍然起身。
“老夫受教了!”
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转身出堂,袖子甩得猎猎作响。
院里鸦雀无声,又有人憋得满脸通红。
接着轮到张采。
张采入座时,气势便不同。
他没有像文震孟那样端着老前辈架子,而是把文稿往案上一放,直视金圣叹。
“金评事,请。”
金圣叹笑道:“张先生这眼神,像要把晚生剁了下酒。”
张采冷笑:“你若文章不公,采不剁你,也要骂你。”
“好。”金圣叹点头,“我喜欢直话。”
他拿起张采的文稿。
《镇江军镇论》。
开头便锋利。
“国家设兵,本以御外侮。今置军镇于江南腹地,名为护商安民,实则人心震动。若朝廷能以法度自守,则江南可安;若以刀兵凌士民,则天下义理不容……”
金圣叹看着看着,眉头一挑。
张采文章比文震孟好得多。
锋利,有气,有火。
不是空谈。
他写到了军镇,写到了田册,写到了士绅与百姓之间的旧弊,也写到了南山营入江南的危险。
文字像刀,有些地方甚至刺得很准。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硬。
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谁碰谁伤。
金圣叹读完,问:“张先生,若你做副社长,镇江军镇第一篇社论写什么?”
张采道:“写朝廷设军镇当以安民为先,不可扰民,不可纵容锦衣卫,更不可使军威凌驾法度。”
金圣叹点点头:“第二篇呢?”
“写江南士绅亦当自省,凡通敌走私、侵吞民田者,皆不可护。”
“第三篇?”
“写百姓不可趁势乱告,若借朝廷新法诬陷乡贤,亦当惩治。”
金圣叹笑了:“听着不错。可若张允德案证据确凿,你写不写他的名字?”
“写。”
“若张允德是你复社好友呢?”
张采眼睛一冷:“君子不党于恶。”
“若告他的百姓平日品行不佳,好赌好酒,曾拖欠族租呢?”
“罪不相抵。该告仍可告。”
金圣叹点点头:“好。那若朝廷征地时,某南山营军官确有扰民,你敢写吗?”
“敢。”
“若锦衣卫查案过急,逼供出错,你敢写吗?”
“敢。”
“若陛下旨意本身有偏差呢?”
张采脸色大变。
这问题有埋伏!
张采沉默片刻,道:“君有过,臣当谏。”
金圣叹追问:“周报上写吗?”
张采皱眉:“天子之过,岂可轻示万民?”
金圣叹死咬不放:“那周报上,写吗?”
“你!”
金圣叹笑了。
张采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张先生这把刀,砍向旁人时锋利无比,碰到御前便先套了三层鞘。”
“放肆!”
“不是么?”金圣叹道,“你说什么都敢写。可一听陛下旨意有偏差,便说不可轻示万民。那周报究竟是公器,还是只准骂下面、不准问上面的摆设?”
张采怒不可遏:“臣子进谏,自有章程。岂可借报纸动摇君威?”
金圣叹摊手:“军威不可凌驾法度,难道君威便能凌驾事实?”
张采脸色顿时红的像猪肝。
“金圣叹,你少拿诡辩欺人!”
金圣叹反而笑得更愉快。
“张先生文章虽利,却非泼妇骂街。大骂之后,征地补偿如何分?田册如何核?士绅体面与百姓活路冲突时先保哪边?这些实务,您一字不提。”
张采咬牙:“大方向正,则细务可由吏员办理。”
“又来了!”金圣叹叹了口气,“大方向,大道理,大公论。你们这些大儒,一遇到粪坑、账册、米价、工钱,就说细务。可陛下偏偏说,天下坏就坏在这些细务里!”
张采拍案而起。
“金圣叹!你不过一狂生,凭几句尖酸话,便敢轻慢天下士人?”
金圣叹也不恼,只笑吟吟道:“晚生非是轻慢天下士人,只是轻慢那些不肯看账册的空谈之辈。”
院外顿时炸开。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低声叫好。
有人赶紧捂住同伴嘴,生怕惹祸。
文震孟站在廊下,本来气还未消,听见这句,脸色又黑了三分。
张采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不肯看账册。金圣叹,你既然如此能耐,何不去做户部尚书?”
金圣叹摇头:“户部尚书要算天下大账,我算不了。我只会看文章里有没有人话。”
“人话?”
“对。给人看的话。”
金圣叹指了指张采文稿,“您这文章,复社士子看了解气,书院先生看了点头。可失地百姓只会问,安家费何时到手?镇江商人只会问,军镇采买是否拖欠?陛下看了,也只会问你张采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院里笑声压不住了。
张采脸色由红转青。
“你——”
金圣叹摆摆手:“张先生的文章火气太旺,极易自焚。副社长需将火引入炉膛以取暖,而非抱着火盆往人脸上扣。”
张采胸口剧烈起伏。
“那依金评事之见,谁合适?陈观阳?他太稳,稳到没有锋芒。文公道德文章你嫌高,张某刚直敢言你嫌急。莫非你们早有人选,今日不过耍我们这些江南士人?”
这话一出,堂内堂外皆静。
金圣叹看了他片刻,正色道:“今日在此,非选圣人,亦非选骂将,而是要选一个在镇江这锅滚水里,既不被士绅收买,不被百姓裹挟,亦不被朝廷一纸公文吓得失语的人。”
文震孟忍不住开口:“说来说去,便是要一个既会揣摩上意,又能装作公正的人。”
金圣叹转头看他。
“文公,这话刻薄得有进步,可以投短评。”
院里又是一阵闷笑。
文震孟气得胡须直颤。
金圣叹却继续道:“迎合上意与假装公正皆非难事。难的是承认无知,俯身去听民生疾苦、兵卒军纪与锦衣卫的铁证。二位之弊,不在于学问不足,而在于成见太深,装不下旁人的真话。”
这句话落下,堂内外竟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观阳站在廊下,神情微动。
张采和文震孟都被刺中了。
刺得很深。
他们不承认。
可心里某处,确实被扎了一下。
张采冷声道:“金圣叹,你今日这番话,张某记下了。”
金圣叹拱手:“荣幸至极。最好写下来,别投周报,容易不过。”
“哈哈哈!”这回院里真有人忍不住喝彩。
一个书坊掌柜拍着大腿叫:“金评事这嘴,啧啧,真能杀人!”
旁边士子赶紧拉他:“你不要命了!”
张采终于忍不住,拂袖而起。
“文公,我们走。”
文震孟冷着脸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堂外人群纷纷让开。
这回倒是让了,可已经迟了。
张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金圣叹。
金圣叹仍坐在案后,低头在名册上写字,仿佛刚才那一场唇枪舌剑不过是喝了口茶。
张采心里又怒又憋。
他自负文章胆气,今日竟被一个年轻狂生当众打得灰头土脸。
这口气,咽不下。
文震孟更不用说。
他一辈子刚直清高,朝堂上也没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羞辱。
若不是顾忌体面,顾忌南山营和锦衣卫,他方才真想把金圣叹案上的文稿全掀了。
两人摔门而出。
刚到院门外,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便拦了上来。
张采眼神一冷。
“怎么?面试不成,还要拿人?”
文震孟也沉声道:“老夫虽退居,尚知国法。锦衣卫莫非要因口舌之争罗织士人?”
那两个锦衣卫却并不凶恶,只拱手行礼。
“文老先生,张先生,二位误会了。”
其中一人道:“有位贵人,想见二位一面。”
张采皱眉:“贵人?”
“是。”
“何人?”
那锦衣卫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院外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几个便服汉子,看着像寻常随从,可腰间鼓鼓囊囊,眼神比南山营士卒还要冷峻几分。
文震孟与张采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同时一沉。
这镇江府里,如今敢让锦衣卫称“贵人”的,还能有谁?
张采咬了咬牙,低声道:“文公?”
文震孟挺直脊背。
“既来之,则见之。”
张采冷笑一声。
“也好。今日受的气,总得找个说理处。”
二人随锦衣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青帷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
文震孟与张采看清车内之人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当街跪下。
“二位先生在金圣叹那里受了委屈,朕来给你们做主,如何?”
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般在两人耳畔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