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风的岩坳里,慕容清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调息。
一身素白裙袍早已沾满黑泥,下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紫色血痂。
双手掐诀按在膝头,指节泛白,掌心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死死压着体内翻涌的蛊毒。
脸色惨白如纸。
嘴角凝着一抹未擦的黑血,早已干涸,泛着暗沉的光。
她呼吸很轻,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像是在拼尽全力,压住身体里那些疯狂啃噬经脉的蛊毒。
王芸看着慕容清,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正准备开口,耳边却忽然传来秦玉不紧不慢的声音。
“看来,这位少宗主的脾气倒是和她的身份一样,不怎么肯服软。”
王芸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玉双手负在身后,神色随意。
楚云飞走在他身旁,听到这句话,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几乎就在他们走近的同时,原本闭目调息的慕容清忽然睁开了眼睛。
可当看见走在王芸身后的秦玉时,她眉头立刻皱起。
目光冷扫向王芸,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厉色。
“谁让你把他带来的?”
王芸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连忙上前一步。
“少宗主,你先别动怒。你现在的伤势已经压不住了,体内的蛊毒还在不断侵蚀经脉,再这样强行调息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慕容清嘴角尚未干涸的黑血上,声音又低了几分。
“秦当家的丹术高明,先前那些中毒的弟子都是他救回来的。若是让他出手,至少能先稳住你的伤势。”
“够了!”
慕容清冷冷打断了她。
“我的伤势如何,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他来插手。”
话音落下,她甚重新闭上双目,摆出了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王芸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劝说。
可眼下已经不是逞强的时候了。
倘若蛊毒继续发作,别说寻找宝物了,是否能安然离开这里都还是一个问题。
秦玉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闭目不语的慕容清,忽然嗤笑一声。
“慕容少宗主别自作多情。”
他扫了一眼慕容清嘴角的黑血,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要不是王芸诚恳求我,以及之前你赔我那座聚宝楼的份上,你就算求我,我都懒得过来。”
慕容清脸色一青。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被这番话堵得气结。
她刚要开口反驳。
体内的蛊毒却忽然顺着灵力反噬而上!
“唔……”
她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嘴角又溢出一缕黑血,比之前更浓,更艳。
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紫黑色。
“少宗主!”
王芸吓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她衣袖,只觉得一片冰凉。
楚云飞站在秦玉身侧,见状伸手轻轻扯了扯秦玉的衣角。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好了,别跟一个伤员赌气。”
秦玉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再说话,却也没挪步。
王芸连忙扶着慕容清重新靠回石壁。
慕容清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将她吞没的痛苦。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再继续拖延。
可要她向秦玉低头……
她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王芸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
到了这个时候,慕容清依旧放不下少宗主的架子。
但她更明白,眼下若是不能让秦玉出手,慕容清很可能连下一次蛊毒反噬都撑不过去。
想到这里,王芸缓缓俯下身,凑到慕容清耳边。
“少宗主,有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正好遂了你二叔和他儿子慕容沧的意?”
王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慕容清心头。
慕容清身体微微一震。
睫毛猛地颤了好几下。
眼底原本翻涌的倔强与傲气,像是退潮一般,飞快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沉沉的清醒。
她死死咬着下唇。
咬得唇色发白,像是要把所有的荣辱、所有的高傲,都生生压进心底。
宗门大义,主脉存亡。
比起这些,她这点骄傲,又算得了什么。
沉默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慕容清抬起头,目光迎上秦玉的视线。
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冷厉,没了之前的骄矜,只剩下一片平静,和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帮我逼毒。”
秦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调侃。
“哟,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慕容清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手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死。”
说出这四个字时,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所背负的东西,你不会懂。”
秦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他往前挪了半步,在她身旁蹲下。
白玉盒放在膝头,拇指一挑,盒盖弹开。
数十根银针静静躺在盒中,在昏暗的岩坳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
“有什么不懂的,说白了,不就是李天那事的升级版。”
话音落。
银针精准刺入她小臂的外关穴。入肉三分,不偏不倚。
“宗室倾轧,叔侄争权。”
“在哪都一样。”
慕容清浑身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秦玉。
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王芸。
“是你?”
王芸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起,少宗主。是我。”
慕容清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这个你放心。”
秦玉出言淡淡打断她。
指尖捻着针尾,微微转动。
黑紫色的毒血顺着针孔,缓缓渗了出来。
“我既然选择救你,就不会害你。”
“琉璃宗那点家务事,我还没什么兴趣。”
说话间,他又捻起一根银针,稳稳刺入她肘弯处的曲池穴。
慕容清身体微微一颤,却也没再说话。
只是紧紧抿着唇,将喉间的闷哼生生咽了回去。
秦玉抬眼扫了她一眼。
见她硬撑着不肯出声,也没再调侃。
岩坳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银针入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林子里隐隐传来的虫翅嗡鸣。
风从岩缝里钻进来,撩动几人的衣摆。
带着瘴气的腥苦,也带着山林深处的湿冷。
过了片刻。
秦玉指尖微微一顿。
第二根银针的针尾,轻轻颤动起来。
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看着慕容清手臂上渐渐褪去的黑纹,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不过我有件事倒是很好奇。”
慕容清抬眼,眼底还带着几分警惕。
“什么事?”
秦玉捻着针尾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兽王宗是你们琉璃宗的世代盟友,你说他们知道这事吗?”
他抬眼看向慕容清,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又倘若他们知道了,你说他们是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你二叔那边……”
话音落下。
岩坳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风卷着瘴气,擦过岩石缝隙。
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压抑的呜咽,又像是远处传来的低嚎。
慕容清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