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的把书合上了。
然后独自坐了很久。
萧传瑛带着一子一女的面孔在她心里晃了一下,那个圆圆脸笑眯眯的男人,陪了她一辈子,从她意气风发陪到她白发苍苍,从来没有让她伤心过。
而她——那个书里的林黛玉——却在为一个既没有担当也没有本事的男人流干了眼泪、耗尽了性命。
她不能理解。
她试着去理解。
她看了很多红学专家写的分析文章,有的说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突破封建礼教的代表,是追求自由爱情的象征。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到最后把网页关掉,对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看不惯封建礼教?
她冷笑了一声——也没见贾宝玉少使用一个丫鬟。
他对丫鬟根本没有多好,金钏的死,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由着王夫人把人撵出去,由着一个女孩子背负骂名跳井自尽,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事后跑去哭了一场,写了几句悼念的话,然后继续过他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叫反抗礼教?
这叫突破封建?
黛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八篇关于《红楼梦》的读书笔记,标题比前面七篇都要简短,只有六个字——“谈贾宝玉之过”。
她写完之后,心情舒畅了很多。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反抗不是那样的。
真正的反抗,是她二叔那样——在那个不允许女子入仕的年代里,为她打开一扇门,教她读书,教她为官之道,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相信她可以做得比任何男人都好。
是三叔那样——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稳住船舵,护着林家满门,也护着她那些不被人看好的政令,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是四叔那样——用自己的血和命去拼一个公道,平了倭寇,用赫赫军功把所有质疑的嘴堵上。
看不惯这个社会不好,制度不好,那就成为这个社会的话事人。
掌握话语权,拿到实权,然后去改变它。
而不是无病呻吟,一边享受制度带来的荣华富贵一边抱怨制度的不公,以至于家破人亡的时候束手无策,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她上辈子就是这么做的。
这辈子,她大概也改不了这个脾气了。
苏梦和林砚秋当然不知道女儿心里在想这些波澜壮阔的事。
他们只知道,每次女儿看完《红楼梦》之后就会闷闷不乐好几天,眼神比平时更加深沉,沉默的时间更长,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发呆,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不能再这样了。”苏梦在一个周末的早上宣布,“闺女,今天不看《红楼梦》了。走,出门。”
“去哪儿?”黛玉从书里抬起头。
“旅游。”苏梦说,“读万卷书虽然重要,行万里路也重要。你外公说的——当然你外公的原话是‘不能老让孩子闷在屋里看书,会看傻的’,但妈妈给你翻译成好听的了。”
“妈妈说的对,”林砚秋在旁边帮腔,一边帮腔一边把女儿小手里的《红楼梦》抽走了,换成了一顶遮阳帽,“行万里路,长见识,比什么都强。”
黛玉不情不愿地戴上了遮阳帽。
她很讨厌这种帽檐宽大得能挡住半个视野的东西,但苏梦坚持要她戴,说“女孩子要从小注意防晒”,她拗不过,只好从了。
从那以后,林砚秋和苏梦就开始了漫长而坚定的“带闺女出门散心”计划。
春天的周末开车去郊外的植物园,让她看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苏梦蹲下来指着每一株花告诉她名字和花期,林砚秋在后面扛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片里的小开阳站在花丛中间。
她的表情渐渐从一种礼貌而克制的“我很好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多花”,变成了享受。
夏天带她去海边,她第一次踩在沙滩上的时候,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沉默了很久很久。
四叔荡平倭寇的那片海,应该也跟眼前的差不多大——但倭寇没有在这里,这里只有孩子的笑声和被海浪推上来的贝壳。
苏梦蹲下来陪她捡贝壳,她捡着捡着,黛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像孩子的笑。
秋天去爬红叶漫山的野长城。
林砚秋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地跟她讲长城的历史,从秦始皇讲到明朝,讲得满头大汗。
黛玉走在前面,连气都不怎么喘,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在后面扶着腰喘气的父亲,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身体。
林砚秋看着女儿那个四平八稳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教授——那种无论走多快都面不改色、无论走多远都不喊累的老派风骨。
他女儿才八岁,已经有了这种风骨。
他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叹气。
冬天带她去看雪乡。
黛玉第一次见到没过膝盖的雪,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苏梦以为她冻傻了,赶紧跑过来把她往怀里搂。
黛玉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亮晶晶的水珠,忽然说了一句:“很干净。”
苏梦很高兴女儿有这样情绪外露,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女儿心里,想的是前世经历的明枪暗箭、朝堂倾轧,都被这场雪盖住了,埋住了,变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嗯。”苏梦蹲下来,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很干净。”
就这样,黛玉越长越大,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