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枪口齐齐对准胸口,冰冷的金属锋芒在日光下刺目生寒。
十几杆步枪锁定区区六人,兵力悬殊,杀气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村口的风瞬间停了。
王小虎胸中积压数年的火气轰然炸开,方才被蛇群吓出来的怯懦一扫而空,他跨步上前,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打鬼子的时候看不见你们,抢物资、堵家门、逼自己人,你们倒是最积极!”
那名国军小队长面色一厉,抬手指向王小虎,语气蛮横:“放肆!军中规制轮不到你一介游击队员置喙!石云天,我最后问你一句,让不让出昙城关卡?”
石云天静静立在最前,身形挺拔,未退半步。
他目光淡淡扫过对面持枪的士兵,一张张年轻面孔,大多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扛枪卫国、奔赴前线杀寇,如今却被调来堵自家村口,用来对付同是抗日的同胞。
心底只剩无尽疲惫。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民国二十八年关外初次交手算起,他这支小队和国军各部的纠葛,算下来足足数年光阴。
最初相遇,是战场绝境。
日寇重兵合围,敌我阵线崩碎,他们孤军断后,恰逢一支国军残部被困重围。
彼时无派系、无猜忌,两军并肩死守山头,子弹互递、伤员互护,通宵血战,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那是最纯粹的合作。
大敌当前,不分国共,只分中国人。
那段短暂的并肩,是乱世里难得的同心协力。
可硝烟散尽、危机解除,转瞬而来的便是猜忌、防备、抢功、划界。
合作的日子寥寥数月,敌对追杀的岁月,却漫漫长年,从未断绝。
从关外雪原,到华北丘陵,从江南水岸,再回到故土山村。
好不容易短暂握手言和、共御外敌,转眼风声稍缓,摩擦再起,裂痕重燃,旧怨叠加新仇。
和解的时光,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追杀、围堵、构陷、追责,反倒成了常态,成了贯穿他们数年转战生涯的主旋律。
没完没了。
真的没完没了。
“规制?”石云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死寂的村口,“什么规制?是截留抗日物资、中饱私囊的规制,还是外敌压境、内斗为先的规制?”
他抬眼直视那名校官,眼底彻底没了温度:“昙城关卡,卡死南线补给,前线将士缺粮少弹、浴血死守,你们视而不见,我们打通要道,支援前线,反倒成了越界违规?”
“赵明德靠着昙城三年敛财无数,养私兵、扣军粮、通私道,你们不管不问,沈精兵归顺抗日、开放通路,你们立刻上门追责。”
“你们的规制,从来不是为抗日,是为私利。”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国军小队长脸色铁青,被怼得无言以对,恼羞成怒之下,猛地抬手:“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对抗军令,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落下,身后十几名国军士兵手指齐齐扣在扳机上,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只差分毫,便是枪口喷火、村内流血。
李妞双手一翻,双鞭瞬间脱腰而出,铁鞭垂落地面,带起两声轻响,冷光凛冽。
马小健半步侧身挡在孙书燕与宋春琳身前,青虹剑半出鞘,清亮剑光压过村口日光,周身杀伐气骤然铺开。
原本刚刚走出蛇窝险境、得以喘息的六人小队,转眼再度陷入生死对峙。
王小虎咬牙瞪眼,丝毫不退:“来!有本事你们就开枪!鬼子没杀我们,今天要是栽在自己人枪下,你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放肆!”国军小队长厉声喝断,“我辈戍守地方,稽查越界武装,乃是本职!你们私自收编民团,割据要道,已然触犯战区条例!”
“条例?”石云天嗤笑一声,眼底尽是悲凉,“国土大半沦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鬼子的条例踏在我们的国土上,你们不去管,反倒拿着所谓内部条例,针对拼死杀敌的队伍。”
“你们怕我们壮大,怕我们得民心,怕你们的私权不保,唯独不怕亡国,不怕鬼子占了整片河山。”
这番话,戳破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对面一众国军士兵神色纷纷微动,不少人指尖微微松动,眼神闪过一丝愧色。
他们大多底层士兵,心里何尝不懂,外敌在前,自相残杀何其荒唐。
可军令如山,上官吩咐,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持枪相对。
小队长见军心浮动,愈发急躁,厉声喝道:“少逞口舌之利!最后通牒——即刻撤离昙城、解除沈精兵归顺、交还关卡权限!否则,当场以通敌违纪论处!”
石云天脚步稳稳钉在原地,一字一句道:“不可能。”
“昙城通道,是抗日补给通道,一日通畅,前线便多一分生机,谁想封路,谁就是断前线活路,我石云天,寸步不让。”
数年追杀,数次死里逃生。
他们退让过、隐忍过、避战过、妥协过。
为了统一战线,他们让出阵地、让出战功、让出驻防区域,次次退让,换来的从不是和解,而是步步紧逼、变本加厉的猜忌与围剿。
退让换不来和平,隐忍换不来共存。
既然如此,便无需再退。
“好!好一个寸步不让!”国军小队长目露狠色,“既然你们执意要反,那就别怪我们武力清剿!”
他手臂猛地扬起,正要下令开枪。
“住手!”
一道沉稳有力的喝声,陡然从村内传来。
村口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杨学增大步从村道走出,一身军装整齐,身姿挺拔,面色沉冷,周身带着一军之长的威严气场。
他昨夜正式接掌队长之职,一早正在村内整顿军务、清点物资,听闻村口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杨学增快步走到石云身侧,目光冷冷扫过对面持枪国军,气场压场。
“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我部驻防石家村,隶属敌后抗日分区,所有行动皆为抗日作战。”杨学增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昙城保乡团自愿归顺抗日,开放交通要道,支援前线作战,合情、合理、合抗日大义。”
“你们口口声声军令规制,请问是哪一条军令,禁止民间武装抗日、禁止打通补给要道?”
“赵明德私设关卡、截留军粮、以公谋私,你们置之不理,我方为国开路,你们带兵堵门,枪口对内。”
“试问,你们到底是抗日军,还是内斗军?”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
国军小队长气势瞬间被压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硬撑着道:“这是临县联络官辖区内务,轮不到你们插手!”
“放你娘的大屁!抗日之事,天下为公,无分辖区!”杨学增目光锐利,“今日谁敢在村内开枪、谁要阻拦抗日补给,便是阻碍战局、贻误军机老子可不客气!”
国军小队众人神色骤变。
他们只是底层执行任务的小兵,最怕的就是被扣上“贻误军机、阻碍抗日”的大帽子。
紧绷的枪口,终于微微垂下几分。
对峙的死局,暂时暂缓。
石云天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只剩无尽唏嘘。
又是这样。
无数次了。
大敌当前,本该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可内部的猜忌、派系的私利、无休止的针对,从来没有停过。
合作短暂如烟火,敌对漫长如长夜。
从关外到家乡,数年辗转,浴血杀敌无数,躲过鬼子的围剿、熬过凶险的绝境、闯过致命的蛇窝,偏偏躲不过自己人的步步追杀。
没完没了。
真的没完没了。
他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野,眼底一片沉静冷冽。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对峙,只是又一次短暂的僵持。
赵明德财路被断、权威受损,绝不会就此罢休。
国军顽固派系的猜忌与打压,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对峙、一番说辞就此终止。
今日退去,明日必再来。
往后的日子,外敌未灭,内患不止。
追杀、对峙、摩擦、算计,依旧没完没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
国土寸土不让,抗日要道寸步不失。
纵使前路恩怨纠缠、内耗无尽,纵使这一生都要在敌寇与猜忌中辗转,他也会稳稳守住脚下的土地,守住这条为生的补给线,守住这一方百姓的安稳。
风过村口,吹散僵持的戾气,却吹不散数年积压的疲惫与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