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会谈，你怎么看？”林观潮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从容。
那是长年身处高位、习惯了被倾听的人才会有的语调。不需要大声，因为所有人都安静着等她开口；不需要急切，因为没有人会打断她。
殷照野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思考的意味。
“不太对劲。”他说，声音温和而沉稳，“之前沟通的时候，对方明确说了今天的会面是由吴温奈将军亲自出席。但我们在会议室等了一个小时，最后来的只是一个负责具体事务的处长。”
吴温奈，当地政府中负责外资引进的核心人物，也是林观潮此行最想见到的人。他的手里掌握着通信基础设施建设的关键审批权限，没有他的点头，再好的项目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处长也没有待多久。”林观潮说，“四十分钟，说了不到十句话，全程都在翻手机。最后连饭局都没安排，直接让秘书把我们送出来了。”
“这不正常。”殷照野接过话头，“按照这边的商务习惯，就算谈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饭局也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甚至不愿意花一顿饭的时间来维持表面的客气。”
“说明有人在他们那边递了话。”林观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也不希望我们见到关键的人。”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零星的民居，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到车子经过，抬起头来张望。
“你觉得是谁？”殷照野问。
林观潮没有直接回答。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殷照野。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她只是看着他，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下我为什么一定要来缅北。”她说。
殷照野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她要说的不是官方的那些说辞，什么“拓展海外市场”“响应国家号召”之类的，那些话她在董事会上说，在投资人面前说，在媒体采访时说，但从不对他说。
她对他说的，永远是那些藏在漂亮话背后的真实想法。
“观潮科技要做通信，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这里的通信市场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说着，从座椅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数据报告，翻到其中一页。
“去年缅北地区的手机普及率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这个速度在整个东南亚都排在前列。但与之对应的是，基站覆盖率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水平。很多地方，信号是断断续续的，甚至根本没有信号。”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谁先进来，谁就能占住这个缺口。这不是一个‘能不能赚钱’的问题，而是一个‘能不能占住先机’的问题。”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通信行业有一个特点，叫‘先发锁定’——谁先铺好了网，后来者要替换的成本就高得离谱。所以现在不是‘要不要进来’的问题，而是‘现在不进来，以后就永远进不来了’的问题。”
殷照野点了点头。他是做金融出身的，对商业逻辑的敏感度不亚于她。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更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商业。
“这种地方，值得你亲自来？”他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她亲自来这里的风险所牵动的担忧。
林观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算一个笑容，但足以让殷照野的心跳再次加速。
“华国和A国在东南亚的竞争，已经不是新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车后座的两个人能听见，“谁先铺好路，谁就占了先手。不只是商业上的先手，是战略上的。”
殷照野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数字丝绸之路、通信基础设施、信息通道的控制权——这些词在新闻里听起来宏大而遥远，但当它们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正在做的事情，比任何人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也更加危险。
“所以你才要亲自来。”他说，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这么大的盘子，我不亲自来看一眼，不放心。”林观潮说，“董事会那帮人，坐在北京上海的写字楼里看报告，永远看不到真实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这里的路有多难走，不知道这里的官员是什么做派，不知道这里的人到底需不需要我们的产品。这些东西，不来现场，永远不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而坚定。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为了安慰别人而刻意装出来的笃定，而是一种真正看清楚了局势之后才会有的沉着。
殷照野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见过太多人对她着迷——董事会的成员、合作的客户、甚至她公司里的员工，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被她吸引。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常常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聚光灯边缘的人——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但没有人真的在意他。
她对他温柔，对他客气，对他尊重。但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失态，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哭，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需要他”的样子。
她是完美的未婚妻。但“完美”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堵墙。
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过：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还是说，她只是因为父母早逝、需要殷家的帮衬，才接受了这桩婚约？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殷家了，她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心。
但此刻，他不想那些了。
他低下头，从脚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个鞋盒，鞋盒里是一双乳白色的平底芭蕾鞋。小羊皮的材质，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鞋底是定制的加厚软垫，专门针对她穿高跟鞋久了会脚踝酸痛的问题。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给她买的第几双平底鞋了。每一次出差、每一次考察、每一次她需要长时间步行的场合，他都会提前准备好一双。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
他就是默默地买，默默地放在她的行李箱里，或者放在车后座她的座位旁边。
她穿不穿是她的事。但他不能不准备。
“把鞋换了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声音依旧温和，“今天上午站了那么久，又坐了一路的车，脚该难受了。”
他俯下身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够她的脚踝。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了。虽然他无数次在想象中做过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但在现实中，他依然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林观潮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看到他已经把鞋盒打开了，那双乳白色的平底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你又带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每次穿高跟鞋久了都会疼。”殷照野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强迫意味的调子，“换了吧，还有一段路要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