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八妇女节,就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二月二的第二天,静安接到葛涛的电话。
电话里,葛涛开玩笑:“想没想我?”
静安说:“一边拉去,有事说事,别没屁闲搁楞嗓子。”
葛涛哈哈大笑:“一个记者,撒皴,说粗话,没素质。”
静安冷哼了一声:“不说拉倒,我撂了!”
葛涛气笑了:“你这人呢,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忘记年前咋求我的,让我去北京照顾你小哥?”
静安笑:“拉倒吧,谁求你呀?我是通知你一声,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谁不知道你和小哥的关系好?”
葛涛忽然正色起来:“我们俩再好,也没有你们俩好。在北京杨晓芳都跟我说了,说别人要是把消息透露出去,宏伟就生气,说你透露给我的,他就一声没吭。”
静安笑得开心。
听葛涛的话音儿,李宏伟应该没大事了,要不葛涛也高兴不起来。
李宏伟对葛涛来说,那是重量级的人物。他们不仅是挚友,还是生意搭档,生死之交,能甘苦,也能共患难。
静安问:“我小哥咋样了?恢复差不多了吧?”
葛涛云淡风轻地说:“那瘤子是良性的,没啥大事,他自己吓唬自己,差点把自己吓瘫吧……”
两人聊了两句,葛涛告诉静安,李宏伟已经回来,二月二前一天到家的。
晚上吃完饭,静安和冬儿买点水果,去看望李宏伟。
提前打了电话,杨晓芳说,他们在老宅里,在婆婆家住呢。这样的话,李婶照顾宏伟方便些。
杨晓芳回来也该上班了。
早春的天气,安城还很冷,母女两人还穿着羽绒服。
在长胜门口,静安竟然看到了艳子,从大厅里出来送客人。
艳子穿着皮衣皮裤,梳了一个高马尾,很酷的样子。十根手指上,好像都没闲着,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
艳子一伸手,金光闪闪。
看到静安,她笑着迎过来:“你去看宏伟啊,他回来了,恢复还不错。我以为他会把命丢了呢。”
艳子跟静安比,更实惠,说话更是照直了崩。
静安笑着问:“不用你看孩子啊,能出来照顾店?”
艳子说:“我小儿子省事,再说我大姑姐都闲着,抢着帮我看孩子——”
说到这里,她往大厅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啊,亲戚也不能大撒把,长胜还得自己开——”
门里走出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脚踩着门槛子冲艳子喊:“快回来,有两桌要结账的,有一张要免单,你快点——”
那是艳子的三姐。傍晚天暗,三姐没认出静安。
艳子冲静安挥挥手:“改天跟你说。”她匆匆地跑回了长胜。
看来,亲姐妹在一起工作,矛盾也不少。
静安和冬儿刚走进李叔家院子,屋门就开了。
李叔站在门口,笑着说:“等你们半天了,咋才来?”
静安说:“在胡同口跟艳子说两句话。”
房顶上,烟囱里冒的烟直直的,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一进屋,就听到厨房传来电风轮“呜呜地”声音。
静安诧异地问:“李叔,你们没吃晚饭呢?”
李叔说:“吃完了,这不是宏伟回来了,馋,非要吃豆包,你李婶昨天发面,要包豆包,我这老奴才烧火呢,等一会儿吃豆包吧,乡下送来的黄米面,新打的糜子,粘。”
静安闻到发黄米面的味。一进屋,只见炕梢摆着一个二大盆,里面装着半碗黄米面。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盆攥好的豆馅儿,杨晓芳坐在一旁,两手麻利地包豆包呢。
小哥李宏伟靠在炕头,披着一个大棉袄,正笑呵呵地看着静安。
一看到李宏伟是坐着,再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静安知道没大事,一颗心放下来。她把水果放到桌子上,回身脱大衣,交给李婶。
静安说:“小哥,你可回来了,我们大家都惦记你,你呀——”
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
李宏伟笑起来,歪头看静安的脸:“呀,要掉金豆,为我掉的?”
李宏伟逗识冬儿:“看看你妈,要掉金豆子,快拿碗来接。”
静安破涕为笑:“小哥,要不是看到你坐在炕上,就收拾你一顿。”
杨晓芳在一旁怂恿:“静安,往死了收拾他,我一点不心疼!那在北京作的,你都想不到你小哥多无赖,可恨人了,就磋磨我!”
静安看到小哥没事,也去厨房洗手,找到一条围裙,扎在腰里,帮杨晓芳包豆包。
静安笑了:“男人都这样,把光溜面留给外面的人,就知道回家磋磨媳妇。谁对他好,他磋磨谁。”
杨晓芳眼睛锃亮:“可不是嘛,你说得太对了,真是这么回事,你小哥成恨人了呢,等他将来病好的,我都得报复回来。”
李宏伟在炕上说:“别抱委屈了,我下辈子给你扛一辈子活儿,还不行吗?”
杨晓芳笑。
李宏伟的脑瘤是良性的,但术后开始恢复得不好,一直半瘫在床上。
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很多。尤其葛涛去了,天天跟李宏伟说笑话,他心情好更振奋起来。
疾病这东西,心理作用很大。他心里一轻松,加上时间,他恢复得快了一些。
杨晓芳说:“静安,别提了,你小哥脑子里头两个瘤,当时我都没敢告诉家里,怕我爸妈害怕,怕他们一下子过去。两个瘤啊,有鸡蛋那么大个个头,我都吓得浑身哆嗦,就怕他出不来手术室。”
杨晓芳一边说,一边手里比划着。
炕上的李宏伟却说:“那不正好吗,我要是没了,家里的所有财产都归你。”
杨晓芳当即冲李宏伟瞪眼睛:“滚犊子,没用的话说啥呀?妈,你看看你老儿子,说的啥话,你揍他!”
杨晓芳招呼李婶。
李婶攥着拳头,扬起来想揍李宏伟,但看看脑袋,不能打;看看肩膀,也不能揍;最后,她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两下。
李宏伟大呼小叫,又说:“一点不疼,赶上挠痒痒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婶给冬儿拿吃的,没想到,李亮已经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进来。
小家伙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来客人了,他高兴的。
李婶惊讶地看着孙子:“你洗的水果?”
李亮用手往厨房一指:“是爷爷——”
小孩都喜欢找冬儿玩,冬儿有耐心,又稚气未脱,她跟李亮玩了起来。
李宏伟跟静安聊天:“你说我在北京想的都是啥?”
静安笑:“谁知道你想啥?都想啥了?”
李宏伟也笑了:“想咱们当年在工厂,在热处理车间的时候,你说我忽巴地想起刘艳华来。”
静安一愣,艳华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李宏伟长叹一声:“静安,你还记得吗?艳华吊车出事故,她不敢上班,躲了起来,我让你陪着去她家,不对,是她姐家,她那个爸总打老婆孩子,她也不敢回家,躲到她姐家——
“对了,那天下的雪可大了,艳华家大门口都是雪,那天她姐姐家也包豆包,咱俩在没在她家吃豆包?”
静安想了想,也模糊了:“我也忘了,我还替她写的检讨书——”
两人都笑起来。
李宏伟继续说:“我爸年前上街办年货,看到刘艳华她爸,走路栽楞的,喝酒喝的,脑血栓了。”
一旁李婶说:“该!年轻时候作孽太多,报应来了。老婆没跟他离呀?”
李叔也进屋说话。大锅水烧开了,他就住了火。
李叔说:“离啥呀?小年轻的打离婚,岁数大的,谁扯那犊子?那天陪老刘上街的,就是他媳妇。”
李婶剜了李叔一眼,说:“岁数大咋地?过得不顺心,八十岁也离婚。”
李叔笑了:“能活到八十岁,还能是过得不顺?”
李婶也笑起来。
包了一锅豆包,静安和杨晓芳一人端了一盖帘豆包,拿到厨房,掀开锅盖,往锅里装豆包。
灶台上有一盆温水,里面泡着两沓洗好的苞米叶。
杨晓芳拿着苞米叶包上豆包:“你看看我婆婆,把苞米叶剪得齐整,她干啥活都可有样了。”
静安打量杨晓芳。杨晓芳弯腰低头,在灶子前干活,一绺头发垂下来,她也顾不得撩上去。
她脸蛋的侧影,弧度特别好看,显得温柔又专注。
静安忍不住说:“你是有福的人呢。”她想到田小雨。
田小雨当年要是多理解李宏伟,多疼惜他,两口子不至于分手,闹到最后的地步。
李婶其实好相处,尊重她,她就往死了对你好。
杨晓芳说:“我从北京回来,给我婆婆公公各买了一件羊毛衫,我婆婆身上穿的就是,没敢说那么多钱,她心疼儿子的钱。”
静安点头答应。
杨晓芳忽然歪头,看着静安:“问你一件事,不带生气的。”
静安歪头看她:“啥事啊,怕我生气?”
杨晓芳没等说话,先笑。
“我其实很早就想问问你,但咱俩没时间到一起聊天。你和宏伟在工厂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你俩咋没处对象呢?”
静安没想到杨晓芳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她说:“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再说,小哥没看上我,他喜欢你这样的。”
杨晓芳抬头认真地盯着静安:“我咋不信呢?后来你不是离婚了吗?你小哥当时也跟田小雨离婚了。”
看来,杨晓芳什么都知道,李宏伟没瞒着她。
静安说:“你要是不信,你去问我小哥,我小哥就喜欢你这样温柔的,又能干的。”
杨晓芳哈哈大笑:“你可真会说话!跟你在一起说话,可真高兴。”
杨晓芳的话,让静安心潮澎湃,想起很多往事。
火热的工厂,热处理的高温炉,炉火就像今天的炉火一样,熊熊燃烧……
那时,他们还年轻,还唱着《20年后再相会》,一晃,过去十多年,往20年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