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冬儿放学回来,静安把辞职的事情跟冬儿说了。
静安问:“冬儿,妈妈辞职之后,有可能赚不到钱,你支持妈妈吗?”
冬儿说:“支持,妈你想干啥,我都支持你。”
冬儿的回答,就像当年静安辞职在家写长篇,她一如既往地支持妈妈的决定。
静安笑。“你好好想想再说,我要是赚不到钱,我们可能要用到存款,可能要喝一阵子粥,没有肉吃。”
冬儿笃定地说:“没事,妈,我就跟你喝粥。”
静安认真地看着冬儿:“一年也可能不会买新衣服。”
冬儿点点头,说:“我旧衣服够穿,可能以后不长个儿,我衣服就不会穿小了吧。”
女儿咋这么贴心呢。“冬儿,将来你会不会埋怨妈妈不做记者,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冬儿摇头。“妈,你就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因为我去改变什么。”
冬儿说话这么板正吗?她的脑子里每天都是什么呀?
静安心里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能还会留在报社,不用这么拼命地赚钱。那个体面的工作,再也没有了。”
但她没跟女儿说,怕给女儿压力。
静安从报社辞职,只有冬儿支持她,所有人都不支持她。
先是顾泽打来电话。
静安上午不开机,午后睡了一觉,一下子睡到下午四点多。
因为静安早晨4点起床,晚上12点入睡,晚上睡眠少,她就下午补上三个小时的睡眠。
她是故意把睡眠时间分成两段,这样的话,每次起床之后的半天,她都精力充沛,做事效率高。
拿起手机一看,呀,顾泽上午竟然打了六七个电话,下午还打了几个。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像女人一样磨叽呢?
其实,静安不知道,她已经从女人的柔弱里,逐渐地向男人的刚强过渡,她不自知而已。
经历,生活,打磨了她的性格,让她的性格从温婉的女人,向男人的粗粝过渡。
只有粗犷的性格,才不惧怕风雨和磨难。
这个时候,她看谁都觉得磨叽,看谁都觉得不果断。
手机里还收到顾泽十多条短信。
静安一个也没看,没时间看,现在她的时间步步紧逼,催促她工作。
她直接给顾泽打电话。
顾泽接了电话。
电话一通,顾泽就生气地问:“你辞职了?你胆子咋这么大呢?辞职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自己做决定?”
静安心里说:“辞职是我自己的事情,报社的工作也不是你给我找的,我想离开报社,还用跟你商量?”
当然,这话不能说,有点伤人。
静安没有说话,等顾泽发完脾气,她才淡淡地说:
“大哥,报社工资太低,这你是知道的。我想买楼,你也是知道的。靠报社的工资,一辈子我也买不上楼!”
顾泽那边气汹汹地说:“我的楼给你,行不行?痛快回去上班!你带着女儿生活,没有个正经职业能行吗?
“我有两个楼,原本打算给儿子一个,现在看来,我儿子结婚不太可能,那个楼房你去住吧。住的地方有了,你赶紧回报社上班。
“李老师给我打电话,没气死我,这个工作多好啊,安城你找不到更适合你的工作,又这么有身份的工作——”
这一刻,静安是感激顾泽的。
如果顾泽这句话,是两年前说的,或者是一年前说的,甚至是一个月前说的,静安也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但现在静安已经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写辞职信那一刻,递交辞职信给李老师那一秒,谁劝她,她也不会再回头。
再说,顾泽的楼房,那么好住吗?万一哪一天他儿子要结婚呢?他不会把静安娘俩撵出去,但他会纠结和痛苦。
何必呢,那样的话,静安于心不忍。
还有,顾泽的控制欲太强,他当领导已经当惯了,静安要是搬到他的楼上去住,那就注定一辈子要听他的。
算了,静安已经辞职,她不会再收回辞职信。
静安说:“大哥,我谢谢你的好意,非常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和鼓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是我的贵人。但工作这件事,你让我自己决定好不好?”
顾泽一听,静安是不想听他的建议。
很少发火的顾泽,这次发火了,他大声地说:“李老师没把你的辞职信交上去,你一个月之内回去还好使,你听大哥的行吗?
“我比你经历的多,一个社会职位,对你来说多重要啊。你要是回到家里,你就成了家庭妇女,写稿再赚钱能赚多少?你要有远大的目标,不能钻到钱眼里——”
静安知道顾泽是好心,也知道顾泽是真心的为她好。
可顾泽的话,有时候特别难听。
什么家庭妇女?什么钻到钱眼里?
谁不钻钱眼里?那些盖楼的商人,包括顾泽的公司,上班的白领,工地上的建筑工,哪一个人,哪一天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梦想?
如果论高尚,静安觉得自己比他们高尚。
她在写作的同时,也在实现她的梦想。
她一天也没有放弃对梦想的追求,有朝一日她要成为一个作家,真正地出版一本书,拿版税的那种,而不是自费出版一本散文集。
谁没有梦想?谁不想成名成家?谁不想腰缠万贯?
算了,争吵是最没有意义的一件事。
既然已经决定好,还吵个什么劲?
再说,顾泽凭什么干涉她的选择?他们只是恋人。
就算是夫妻,就算回到1993年,九光也无法干涉她的选择。
婚姻束缚她,她离婚。报社阻碍她的发展,她辞职。
男友阻挠她,她分手。
静安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父母都不好使,何况别人?
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虽然苦一点,但精神上是自由的。
电话里,还传来顾泽的声音,顾泽已经气得嗓子冒烟。
静安把手机挂断。
她不想听到一点异常的声音,那会让她坚定的辞职之路,会产生自我怀疑。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自我怀疑。
她必须给自己足够的自信,让她坚定地认为,走这条写作之路,能养活她和冬儿。
只有自信,这条路才能走下去。
要是不断地自我怀疑,那她还怎么笃定地写故事?
没想到,下午母亲给静安打电话,让她回家一趟。口气很严肃。
静安问:“老妈,啥事啊?我现在忙着呢,要是没啥大事,我就不回去了。”
母亲强硬地说:“你回来吧,我有事!”
静安把当天计划内的工作都做完,这才骑着自行车回家。
母亲让父亲守店,她跟静安回楼上做饭。
在路上,母亲就质问静安:“你真的辞职了?”
静安一愣:“你咋知道?”
母亲生气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一声,你胆子咋这么大?又辞职了?”
当初大院的工作辞职,母亲也埋怨静安。
反正,静安结婚,母亲不同意。她离婚母亲也不同意。
静安做什么,母亲都觉得不对劲。
静安不是不想告诉母亲,她是想等写稿赚得多了,有一定的说服力,再跟母亲说。
母亲说:“你们那张报纸,就剩你自己,那多好啊,是领导特意把你留下的,将来也不会辞掉你,你咋能把这么好的工作辞掉?”
静安明白了,母亲是找她回来兴师问罪。
静安说:“到底谁跟你说的我辞职了?”
母亲说:“顾泽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让我劝你。人家是为你好,你咋四六不上线?还挂断人家的电话。你这样好来不懂,就不应该有男人对你好!”
静安不领情:“我都做出决定,他再劝说为我好就没有用,他就是想控制我,想让我听他的,那我一辈子在他面前都得低三下四!”
得知顾泽竟然给母亲打电话,静安气坏了,觉得顾泽破坏了他们之间的那种距离和关系。
她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妈,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将来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口。谁也别管我,谁也别拦着我!”
母亲看着静安骑着车子飞驰而去,差点气死。
静安回到家,理智了一些,但也很生气。
她知道顾泽是为她好,但是这种好她不需要。
顾泽要是强加给她,就是限制她,控制她。
静安发现男人多数是这个样子,一旦跟女人的关系近了,就想控制她,限制她,让女人听男人的。
静安偏不听,谁也不听,就听自己的,哪怕走错路,跳入火坑,她也认,她就不想听任何人的。
这一生,无论好与坏,她都想按照自己的方式,体验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