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
老左成为了筹备组的一员。
只不过,区粮食局革委会的任命还得等上级批复。
老左这个组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实打实的委员。
不过这会儿虽然没脱岗,但是也得三天两头的叫到局里集中学习,搞运动。
就连粮店的日常学习教育,也变成了老左主持。
没其他意思,福平的理由很是正当,怕自个儿传达的意思不对,没有老左同志讲述的原汁原味。
老左忙里偷闲的抱怨福平:“主任,这突然千钧重担肩上挑,你可是害苦了我呀!”
福平照旧笑嘻嘻:“嗨,咱们店,我是个懒散不顶事儿的,教育完了,也就是个原职留用。
剩下的你自个儿掰着手指头算算。
二平人倒是机灵,可他那个身份,老实猫着还行,真想冒头,有的是人掀老底儿。
小孙跟福安,老大不说老二,去了除了耽误革命工作进程。
至于小胡,你带的你清楚,还是得历练历练。
所以说,不是我推您,是只有您一个能拿出手的!
左大哥,咱们店里总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您说是不是?”
老左长叹一声,负手离去。
福平只当没看到老左压不住的嘴角。
上头风云变幻,挡不住小民一日三餐。
从五月入夏到九月入秋,整整两三个月,在军代表的牵头组织下,区粮食局接连开了好几轮群众审议大会、思想整顿大会。
福平是仅次于黄副局长,结局不错的那一波。
剩下的多数有职务的同志,一股脑的给塞进了***思想学习班,集中隔离学习、检讨整改。
老左作为筹备组成员,也参与的对这些学习班的领导们进行学习教育了一回。
回来之后,坐在福平办公室点烟手都是抖的。
好一会儿才算勉强平复下来。
看着福平一脸平静的样子,苦笑道:“主任,你是不是早知道会是这样?”
福平推过去茶杯:“知道什么样?”
老左声音颤抖着:“知道这个乱样儿!
主持会议的造反派,挨个问学习班的这些同志们什么出身,说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那就是混进人民队伍里的坏分子。
如果说是无产阶级出身,那就是异变了的阶级敌人。
这不就是两头堵嘛?
还有,还有······
还有的我说不出来。
主任,这个什么委员,可真不是有良心的人能干的事儿啊!”
福平又推了下杯子:“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说。”
看着老左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后,福平也抽了根儿烟点上,吸了一口之后,看着窗外神色凝重道:“老左,我想的跟你不一样,这个委员,还真是非你不可。
年轻人去的话,有什么想法都挂脸上了。
哪句话说不对,就得从岸边站着的变成水里躺着的。
也就你这种积年的老人,才能管住自个儿的神情。
要是咱们这边没有一个能站得住的人顶上去,换个头脑发热的年轻人上来,为了表忠心一味往上冲,那咱们整个粮店,连同学习班里面那些老同志,日子只会更难熬。”
福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老左的眼睛:“也不怕跟你实话实说,你上台,是我跟局里心照不宣的事儿。
你手里这个筹备组员的名分,不是叫你去挥鞭子整人。
是让你挡在前面。会上该走的形式要走,该念的文件要念,可手里能兜住的人,尽量兜一把。
说话留三分余地,记录笔下留点分寸,能少上纲上线,就尽量少上纲上线。”
老左愣了愣。
“兜住?” 他苦笑,“那军代表、上头的革筹小组,能容得了我这样和稀泥?
万一被人检举,说我立场不坚定,我岂不是也要进学习班?”
“风险肯定有。” 福平坦然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派小胡、小孙他们出头。
年轻人火气盛,要么跟着风潮一股脑往前冲,把人往死里踩;
要么压不住性子当场顶撞,转眼就把自己搭进去。
只有你,懂得什么话当众必须说,什么话只能私下讲。”
福平继续开口:“不是我只会坐着说漂亮话。
我跟黄副局长的关系,有心人都知道。
一旦当初是我上去,那我就一句持中的话都说不了了。
除非我下手更狠,才能坐的稳当。
老左,上头各派争来斗去,今天红,明天黑,咱们管不了。
可是老百姓要吃粮,各家各户要过日子,这摊子,总得有人守。
你去,就是什么都不干,也比我合适的多。
当然,要是你还觉着不合适,趁着区里的革委会还正式成立,现在抽身也来得及。”
老左低头望着杯底晃荡的茶水,久久没有出声。
这回在学习班看到的那些老同事窘迫又屈辱的神情,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他不是贪恋那个还没批下来的委员头衔,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多了一点保护保护身边人的底气。
可这底气,是要拿良心日夜受煎熬来换的。
“要是哪一天,我兜不住了呢?” 老左缓缓问。
福平淡淡道:“兜不住的话, 轮到谁,那就是他们的命!
咱们问心无愧,没有主动去坑害共事多年的同僚。
可不代表着,要把自个儿一块儿绑着掉进坑里!”
屋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把屋子染成一片昏黄。
粮店外头已经排起不长的队伍,有三三两两的街坊拿着粮本来买粮食,还能隐约听见妇女们低声闲谈柴米油盐,外头天翻地覆,普通人的日子依旧要一粒米一斤面过下去。
老左缓缓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
这差事,我接着。
只是主任,咱们说好,能保全人,我肯定会保全人,但是得有机会!”
福平站起身,冲他轻轻点了下头:“那是自然。
老左同志,保重!”
老左点点头,把桌上的搪瓷杯子端起来,将剩下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装,推门走出这间办公室。
只是走过院子的时候,晚风一吹,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掌,依旧还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