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季时衍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间签押房中除了他和苏砚秋，还有第三个人吗？
季时衍又看了苏砚秋一眼，这老家伙竟然在张嘴笑。
季时衍以为苏砚秋已经有些糊涂了，可能是多年的郁郁不得志，又或是最近的什么重大打击，让这个同辈人的心态有些扭曲，乃至近乎于崩溃。
再联想到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也的确不像是能正常工作，怕不是臆想自己抓了一个内鬼。
可这个内鬼根本不存在，我就说异客司这次怎么能当场抓到内鬼，合着都是假的。
季时衍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回去歇着吧。”
苏砚秋却十分固执：“次席，人我已经带来了，你好歹看一眼。”
季时衍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次皱眉，不由有些恼怒。
我可怜你，你却不识抬举。
正当季时衍想要叫人把苏砚秋赶走的时候，苏砚秋又道：“次席，不要找了，我不正坐在你的面前吗？”
季时衍怔住了：“……什么？”
苏砚秋正襟危坐：“我是说，我就是那个异客司的内鬼，我把自己给次席带来了。”
季时衍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老家伙是真疯了。
莫不是因为放跑了犯人，又怕担责，所以活生生把自己给逼疯了，臆想了这么一出，最后还是只能拿自己抵罪。
季时衍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也没想着在苏砚秋面前遮掩什么，苏砚秋通过季时衍的表情已经把他心中所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次席，我没有失心疯，”苏砚秋的神情不变，也没有半点癫狂的迹象，“我就是那个潜伏在异客司的内鬼，我不仅放走了异客司那边关押的人，我还要放走关押在次席这里的陈剑南，不知次席听明白了吗？”
季时衍的脸色终于是变了，紧紧地盯着苏砚秋，仿佛要用目光射穿苏砚秋的内心，五指下意识地握拳，指节绷得发白。
苏砚秋叹了口气：“以道门为棋局，齐大真人是棋手，不过这位棋手有事，中途离场，由龙大真人代为执棋。你我都是以身入局的棋子罢了，区别只是有些棋子比较重要，有些棋子可以作为弃子，不妨猜一猜，谁是弃子？”
季时衍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苏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其实所有人都很畏惧跟齐大真人下棋，因为齐大真人既不讲武德，又没有棋品，她虽然不耍诈悔棋，但只要下输了就把棋盘一掀，直接挥拳头打人，事后还要挨打的人给出补偿。
“偏偏谁也打不过她，那么棋局的输赢有些意义，却意义不大了。大家伙为了防止齐大真人亲自下场打人，只能故意装作下不过她的样子，让她多赢几盘，最起码这局棋还能持续下去。
“如今齐大真人终于离场，改由龙大真人接盘。平心而论，龙大真人当然也很了不起，论实力能排在道门前三，可龙大真人的真身并不在这里，所以龙大真人不能挥拳头打人，只能按照棋盘的规矩来。
“齐大真人大约还很放心，因为她错把我们畏惧她的武力而故意相让的水平当作是我们的真实水平，觉得龙大真人稳操胜券，实则大错特错。
“不过我们也犯了一个错误，过于看重齐大真人的武力而小看了齐大真人的棋力，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竟然下了一招无理手，让我们在万象道宫的点三三落空，角部对杀劫败，如今走到这一步，也是出乎意料。”
季时衍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要说什么？”
苏砚秋终于从他的复盘中回过神来：“我要说……次席不必费劲了，外面的灵官大约已经睡着了，不会响应次席的召唤，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季时衍心中惊骇，手上动作也没停，暗自戒备。
苏砚秋接着说道：“大棋局里也套着小棋局，就拿狮子城的这盘棋来说，陈大真人早有防备，我们很难说是赢了，我被逼到暴露身份亲自下场，也很难说是赢了。不过我又忍不住想，当我们效仿齐大真人，决定掀开棋盘抡起拳头的时候，你们该怎么破局呢？”
话音落下，季时衍整个人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不知何时，苏砚秋已经站了起来，分明还是一人高的小老头，可给季时衍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断放大的巨人。
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仿佛没有止境，及至后来，便如顶天立地一般，充斥了季时衍的视野。
季时衍在苏砚秋的面前，便如蝼蚁一般。
这是怎样的境界修为？
这是怎样的实力？
此时季时衍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九境。
此人是实实在在的九境修为，真正的伪仙。
绝不是他能力敌。
然后这个巨人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季时衍按压下来。
虽然只是一根手指，但也如同泰山压顶一般，黑压压一片，覆盖了整个视野。
巨大的气势压迫之下，季时衍只觉得思绪转动越来越缓慢，近乎于凝滞，巨大的恐惧充斥了内心，手足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分毫，如待宰之羔羊，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黑影压下，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仅仅是气势的压迫。
可见此人虽然不如动用龙气的陈大真人，但距离平常状态下的陈大真人也相去不远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仿佛是佛祖五指的手掌横着伸出，托住了下落的一指，使其不能再落分毫。
一声轻咦，打破了无与伦比的气势所造就的虚假幻境。
季时衍终于回过神来，却见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签押房中，正是她挡下了苏砚秋的一指。
没了那股气势的压迫，季时衍的思绪重新开始转动，立时想起女子的身份：“洛真人！”
当初齐大真人巡视南洋，洛师师就跟在身边，所以季时衍的印象十分深刻。
洛师师却顾不得回应，脸色凝重地看着苏砚秋：“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砚秋可以无视季时衍的提问，面对同为九境修为的洛师师就不能如此随意了，回答道：“我就是苏砚秋，作不得假，至于为何平时看不出来，是因为我平时都在沉睡。”
洛师师恍然大悟。
这种手段虽不常见，但道门也有记载。
此法名为“道胎种魔”，并非夺舍，而是能在保留对方灵魂、记忆、人格的情况下，进行融合同化。
在完全融合之前，相当于一个身体内有两个意识，整个过程是潜移默化的，宿主只会觉得自己逐渐觉醒本来面目。
夺舍只是保留了躯壳，里面的灵魂已经换了，这种行为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
可“道胎种魔”却是十分隐秘，不仅外人无法及时察觉，宿主本身也很难发现。
毕竟人是会变的，而且会认可自己的改变。
小时候的想法和长大后的想法不一样，没成功之前的想法和成功之后的想法不一样，年轻时的想法和年老时的想法不一样，遭受刺激之后走极端也是屡见不鲜，所以存在大彻大悟、想开了、觉悟了等众多说法。
这种潜移默化的转变，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是一种觉醒，自己不在意，不作为，外人也只有很久之后，把时间拉长，纵观前后进行比较，才能察觉出性情大变，不过为时已晚。
苏砚秋道：“对了，我还有一个江湖诨号，别人都叫我释厄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