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唯有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用掌心的温度默默安抚。
傅闻山侧过头,撞进她满眼担忧的眸光里,勉强一笑。
还好。
哪怕天地倾覆、众叛亲离,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徐青玉相伴。
眼下战场未平,危机四伏,二人很快收敛心绪,低声交换情报。
傅闻山率先开口,“陛下醒了?”
“醒了。”徐青玉点头,语气凝重,“是国师用药强行催醒的。此前公主为逼他下诏,喂了一剂汤药,好在并非剧毒。另外还有一桩棘手事,陛下苏醒前曾亲笔写下诏书,打算立宇公子为皇储,如今那份诏书还握在宇公子手中,他迟迟不肯交出。”
傅闻山眉头紧锁:“我方才当众拆开端王府的密旨,也是赌上了一局。我不信陛下当真属意端王世子,他向来心思深沉,行事步步为营,故意将密旨交由端王保管,摆明了是想借端王府的野心引蛇出洞,借刀除患。事到临头,我只能冒险当众宣读圣旨,所幸,我们赌赢了。”
“可隐患依旧存在——”
徐青玉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忧虑。
“公主先前对陛下动了灭口的心思,此事一旦被深究,刚定下的皇太女之位随时可能被推翻。除此之外,你本驻守北境,身负边防重任,却无诏私自率军回京,这也犯了大忌。陛下素来忌惮你的兵权与威望,如今诸事平定,他若是以此发难,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是啊。
赢了怎么反而有种输了的感觉?
要是他们一开始就坐以待毙就好了,人家直接把饭喂嘴里。
两人相视一眼,皆心头沉重。
真正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正思忖间,后方传来端王与端王世子歇斯底里的怒骂。
二人沦为阶下囚,满心怨毒尽数倾泻而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朝着徐青玉而来。
“徐青玉!你这个歹毒贱人!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徐青玉本就被接连的变故压得心头郁气难舒,听闻辱骂还没出手呢,却见小刀快步走上前,一抬脚狠狠踹在端王胸口。
“活着斗不过她,沦为阶下囚了,就只会逞口舌之快?”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徐青玉象征性的拉了小刀两下,“行了,都要死的人了,让他骂两句。”
傅闻山也道:“端王府罪证确凿,谋逆作乱自有陛下圣裁,不必与他们多做纠缠。”
他垂眸看向瘫倒在地的父子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你们也不必张狂,端王妃早已殒命,黄泉路上,自有人陪你们团聚。”
端王父子脸色骤然惨白,瞬间明白王妃已然遇害,目眦欲裂地咒骂二人是奸夫淫妇。
傅闻山闻言,非但不怒,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奸夫淫妇啊?
行吧。
好歹在一起了。
他淡淡开口:“放心,我会向陛下求情,保你们一具全尸。”
与此同时,深宫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平公主躬身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黄公公正小心翼翼扶着刚苏醒的皇帝穿衣。
皇帝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青乌,周身却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殿内宫人、侍卫往来穿梭,清理地上的血迹,抬走范增的尸体,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错,却驱散不了满室死寂。
宇公子见形势不妙,也慌忙跪到安平公主身侧,低着头不敢言语。
皇帝穿戴整齐,被内侍搀扶着落座。
他大病初愈,精神却异常矍铄。
安平公主伏在地上,心绪翻涌,一遍遍地复盘整场宫变。
她想不通,从何时起,自己一步步踏入了父皇布下的棋局?
是那场宫宴之上父皇遇毒吐血开始的吗?
那今日这一切都在父皇掌控之中?
无数疑团盘绕心头,最终她抬起头,直视着上位的帝王,出声追问:“父皇,为何?”
皇帝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宫人、侍卫尽数退出门外,大殿之中,只剩下父女二人与宇公子。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安平公主,开门见山:“方才你喂给我的,并非毒药。”
安平公主睫毛剧烈颤动,心底一阵后怕。
当初为逼迫父皇就范,她假意奉上毒剂,一念之差留了余地,换成了温补活血的草药。
如今想来,那一丝心软,竟成了自己唯一的退路。
“朕常年服食丹药,毒物入口便能分辨。”皇帝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安平,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可成不了大事。”
“妇人之仁吗?”安平苦笑,“儿臣觉得妇人之仁就很好,若连最后一丝慈悲之心都丢弃,那与禽兽魔鬼何异?妇人之仁,可到底最后还是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
皇帝罕见沉默了。
安平公主声音微哑,她发钗微乱,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双眼带着疲色,“更何况父皇对儿臣无情,儿臣却不能悖逆人伦弑父。”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不枉朕费心为你筹谋这番。”
安平公主双拳紧握,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从未奢望过父爱,她知道自己是父皇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筹谋?
父皇为她筹谋?
这是什么笑话?
她挣扎半生争夺权位,到头来对方却说一切都是为她筹谋,这让她如何信服?
她执拗追问:“父皇,为何?”
皇帝望着她倔强通红的双眼,恍惚间忆起多年前远嫁和亲时少女含泪离去的模样。
当年小小的她,也是这般执拗的望着他,寻找一个答案。
他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你可知京都苏家招婿一事?”
安平公主心头一震,自然知晓。
当初那篇揭露苏家惨剧、痛斥豺狼女婿的文章,正是徐青玉精心编撰散播。
她心蓦的一沉!
原来父皇从那时起,便已对权势日渐膨胀的端王府动了杀心。
皇帝缓缓道:“朕故意佯装亲近端王府,放任世子将过继为储的流言传遍朝野,就是要助长他们的贪念与野心。你当初被端王府之人所伤,亦是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对吧?”
事已至此,安平公主迟钝片刻,随后坦然点头。
“你借徐氏之手挑拨离间,再让端王府的刀无意落到你的身上,这局棋,你布得很妙。”
皇帝淡淡评析,语气如同局外人点评戏码。
“可京都之内,觊觎皇位的势力不止端王府一家。若不将所有暗流尽数肃清,即便你夺下帝位也无法坐稳。”
安平只觉一阵挫败,自己机关算尽,在父皇眼中竟如同孩童玩闹。
原来很早之前,父皇就已经知道所有。
可是依然不对。
父皇凭什么为她筹谋?
他……明明……最厌恶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