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瞬间想到个中关联,然又难以笃定,旁人更不似渟云上心,只当是纤云来闹了一下午趣话,各作各的忙活散了开。
唯丹桂陪着渟云到里屋,隐约也觉何处不对,又看渟云神色带虑,拿过备好的衣衫一边看着渟云换,一边道:
“怎么了呢,王家的事儿,碍不着你我的。”
“嗯,”渟云抬眼,强颜笑道,“你又知我在愁他家。”
丹桂温声道:“自听了他家事,你就一直垂着眉,不是愁他,又是愁谁呢”,说着反常搭了句玩笑,“难道还愁那给你送书的周公不成。”
“哎呀。”渟云眸子一转,“我是愁他来,他送我一箱好东西,人又离了京,叫我如何谢他,不谢而取,了不得因。”
丹桂含笑未应,渟云好奇瞟了她一眼,“咦,你今儿怎变了个模子。”换做往常,不定丹桂要如何心急火燎尖声刺语。
“快些吧,一会误了老祖宗那。”丹桂并不多话解释。
“误不了。”渟云系着手上搭扣,语气随意将自己对崔婉的疑惑说了些许。
事并复杂,三言两语讲得清楚,丹桂思索道:“或许是王家郎君遭遇横祸难免凶煞,大娘子历来偏疼小的,心...心有芥蒂才不愿带去。”
她怕渟云伤怀于崔婉厚此薄彼,话到后头越说越轻。
“不对。”渟云无甚动容,转身拿过轻罗外衫搭在身上,埋头往袖笼里伸着胳膊,只一门心思议论,“肯定不是,安乐公也算不上好死,纤云不也去了。”
说罢外衫规整上了身,她龇牙咬着舌头,赶紧将手腕串子拨了一拨,这等恶语叫祖师听见,这辈子基本算完了。
总而安乐公是陶姝的爹,想起就气,话都没过脑子,完了又想安乐公没准是吃血竭吃死的,真个不得好死,半夜没准要找到自己床前来。
“算了算了。”她手摇得腕间松明碰撞“哐哐”响,“你说的对,碍不着你我,管她呢。”
“嗯。”丹桂点头才要放下,渟云忽地又道:“还是不对....”
“哪儿不对?”
“崔娘娘不想让人知道那个王家哥哥回来了,若是想,宅子里早传得人尽皆知,轮不着纤云来和我说。”渟云绞着带子,语气渐有凝重:
“可若是不想,知女莫若母,她最是知道纤云不藏话,怎会允许她来我这呢?”
“许是.......五姑娘原听得不多,那会不也断续说不成个齐全么,大娘子自然不会管着她。”丹桂宽慰道。
“才不是呢,”渟云丢下带子,自言自语样道:“崔娘娘和谢祖母历来谨慎极了,事求万全,嘴长在纤云身上又不能缝,定是要拘着她不放的。”
“那...”
“算了算了。”渟云打断丹桂,抖了抖袖沿,转脸往窗户方向嗅鼻子。
前院的忍冬,香到里屋来了,若没纤云耽搁,这会该摘了满满一篮,难得今儿日头不烈,花骨朵儿甚是新鲜。
“咱们且顾得自个儿眼前路,何苦白瞎功夫替人愁呢。”渟云再摇了摇手腕松明,微微叹得一口气,虽还有些许挂碍,倒也不似刚才十分疑惑。
“不替人愁,你还哀声连天。”丹桂笑道,“快些个出门去吧。”
“我不是愁的哀声,我是想着王家小郎真的回来,盈袖姐姐的日子该多些顺遂。”
说着依了话往外去,行到外门,也看天色,仍是昨日般云层粼粼,但因还不见晕月,西边尚有霞色淡淡,却不知今夜风雨来否。
她长吸口气,露出惯有笑脸,拎着裙角往下跑,边跑边道:“快些快些,赶早吃了回来,夜露下来前摘,应该不会坏。”
草木炮制最怕水汽,若是今夜雨急,明儿阴天,倒不如晚间摘了晾在屋里。
“你让她们先摘着就是了。”丹桂跟着追上,又带了往日急性。
“她们总伤着花萼,还我自个儿来的好。”渟云脚下没停。
两处距离片刻就到,由不得丹桂续问“花萼有个什么屁用”,那架子上花开败了,不也连着花萼一起落。
进到谢老夫人外屋,崔婉已坐着在喝茶,听见门口女使通传,手上一顿随即将茶碗放下,然渟云走到跟前,崔婉却又将茶碗端回了手里。
纤云与三四个女使围着旁儿小圆桌,拿着三四个银做的各式小豆子在丢图样玩,抬头喊过一声四姐姐,又飞快低下头去,专注盯着图纸道:
“你来晚了,你怎不早些来,你等我们这局玩完再找你一起。”说罢只催着女使快些掷。
渟云笑待她说完了话,方转向对着崔婉恭敬福了身,“崔娘娘安好。”说罢自从腰间取出一只福袋,双手呈上道:
“山中清净无它,唯祖师道法慈悲,这是师傅与娘娘请的平安契,特令我带回来,愿娘娘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崔婉日常言行皆以谢老夫人为尊,是老的不喜鬼神,自然她也不太敢喜。
渟云本以为同是身旁女使接了作数,偏崔婉目光竟盯着那平安契,喃喃道了一声“万事顺遂”,方回过神似的,瞬间笑开侧身搁了茶碗,亲自伸手接了上下翻看了一番,才交给身旁女使吩咐道:
“既是云云请的,拿回去妥帖收着。”
话毕转会面来,与渟云笑道:“你这一去许久,见不着你,阿家日日说不习惯,我与云儿也想念得紧,如何,山上与师傅处,一切可好?”
“蒙娘娘惦记,师傅一切安好。”渟云颔首。
“坐,”崔婉示意旁儿凳子,“阿家在屋里请香,你父亲与元启事务繁忙,来的晚些。元仲他......”
她话间一顿,看向另边正玩得兴起的纤云,“云儿定是与你讲了,元仲官授邺县主簿,前儿个启程赴任去了。”
“嗯。”渟云点头,纤云是说“二哥往外地做官去了”,但没说清去往何地。
只这无干紧要,清不清的不碍着,真个要紧,估计是要把自个儿从山上给拽回来,好歹给谢尹辞个行。
大抵山高皇帝远的县主簿算不上啥大官,也就值当饭前提一嘴。
算不上好啊,她依着崔婉往旁边凳子坐下,衣襟才沾木料,又听崔婉道:“可与你说了没,我特意与她交代,你远道儿回来,身上乏该歇着。
稍不留神,她就跑没边了,再有下回,你只管往这里来告了祖母,不信她敢扰你。”
“娘亲.....”纤云高声又闭了口,想是怕谢老夫人近在咫尺听到,只把穿了绫丝鞋面绣春草的脚跺了又跺。
崔婉也不哄着小女儿,垂脸伸了手再去拿茶碗,声音慌慌张张似的训女使,“怎不给快些云云奉个茶,天这样暑。”
渟云看着已经在给茶碗注水的女使,茶汤冲出零星沫子绕着碗壁摇摇晃晃。
崔娘娘,就是故意让纤云到自个儿院里的,现在倒是十分笃定了。
纤云话的确是说得七零八碎,七零八碎不就是一点点来,一点点来,不就是,徐徐图之么。
有什么可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