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进院,再进了屋,翻转寻了篓子出门,夜风愈添了几分急,吹得阶前两垄虎杖婆娑如浪。
渟云翘脚往下跳,旁儿打水的辛夷端着盆子出来,隔着几步远,“哎”得一声,快走上前道:“你们今儿回来的倒快,早知我让那婆子再等个片刻好了。”
“哪个婆子。”渟云半回身问,丹桂跟着停了步。
“咱们院里还有哪个婆子。”辛夷仰身笑道:“还不就是那陈婆子,定是傍晚当口听了咱们要额外给她银钱,巴巴的呆着不肯走。
我还说呢,她与她那男人作了半辈子酒肉生意,怎不晓得银货两讫的道理,真个明儿拿来了,还能短了她的不成。”
“哦。”渟云闷闷应了声,续往花墙处去。
丹桂望了一眼辛夷,想那陈嫲嫲虽不管事,却是院中老人,看着渟云长过来的,外人喊一句“婆子”罢了,哪有辛夷这样在门前随意呼口。
她终也没说什么,转头随了渟云。
不多时冷胭拾掇完屋里活计,也钻出房门,道是“看天有雨,虽这会没下,风里都带着湿了,既要摘来用,三个人手脚快些。”
她一贯细致,不愁伤着花萼,另来彼此相处不长,渟云自认不好回绝,点头算是认下,约莫小半时辰,共摘得满满两大兜子。
里头苏木用热水仔细擦洗过竹编圆匾,两张条凳支开,就搁在前屋窗户下头,既能经着风,又不当着风。
依着渟云的话,先阴晾一晚上,赶明儿天气好,就拿外头去晒着,赶不上好日子呢,就早早生一炉炭火熏一熏。
内宅少旁事,这些拈花修叶活计算是雅差,几人笑闹闲话间将摘好的忍冬在圆匾上薄薄铺开,香气塞了一屋子。
临了要散,冷胭笑道:“你们先去歇着吧,我前儿遇见王管事,他领着两人推了好几袋锻石,说要敲了灰给老祖宗后院亭台那处补个漏。
我去问他讨一些来,”她指了指圆匾,“悬在这上头,挡挡水气。”
锻石就是石灰,最能吸水,但说非要挂不挂的,区别不大,渟云且在思索跑一趟不值当,辛夷与苏木倒是连声称好。
大抵谢老夫人处的管事离这不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冷胭看渟云似有犹豫,又道:“那我去啦,赶着这会还不晚。”
说着又瞟了一眼匾里忍冬,笑道:“好不容易收得这些,别损毁了可惜。”
倒也没有十分不容易,但冷胭既说到这,渟云推脱无益,点头由了人去。。
冷胭应下出门,屋里各人散开,天时尚不到就寝的点儿,渟云自顾坐到书桌处,拿了那本常翻的《草本经注》出来,另铺开纸笔,想写几味药交由丹桂,明儿安排去采买。
丹桂才将砚台墨色涂浓,苏木捧着个托盘问声要进。
得渟云允后,走到书桌跟前,却看托盘里一个淡青浅碟并茶盅。
浅碟里赤黄如金,是宋珋给的蜜瓜,这会削皮去籽,切得寸余见方整齐码着。
瓜肉旁边还搁了个手指长小银叉子,茶盅里则是半红不绿汤水装得八分满,徐徐冒着热气。
渟云大惊,“这啥?”
“嗯?”苏木跟着也惊,这不是下午吃过的蜜瓜么。
“不是...”渟云搁了笔,咧了咧嘴,她当然知道这是啥玩意儿,若是袁娘娘送的,一天四五个那妥妥吃得下。
但晚膳听闻是宋珋送的,怎么看这瓜怎么不中吃,“傍晚才吃过,怎这会又来。”渟云苦恼道。
“从老祖宗那回来都好些时候了,这瓜丁点大,还能撑着呀。”苏木搁下盘子笑道:
“再说了,咱们上山第三日,宋府那边就送来了,算算日子已放了许久,我看着现儿还新鲜,怕搁几日却是要涩口,丢了可惜。
你下午也没吃几口,这会便倒腾了一个,又怕晚间吃了甜的腻,煮了些山楂莲蓬水,可是今年新得的头茬儿,当个。”
说完也不等渟云再回话,将浅碟茶盅一应取出,另拿着盘子退出了房门。
渟云对着盘子盯了又盯,丹桂在旁轻道:“怎么了,下午还见你爱吃呢。”
“哎,好吃不好吐。”渟云眉皱得老高,片刻道:“算了算了,你快别磨了,今晚不想干活儿。”
丹桂不明所以,却也立即停了手,忧心要问,渟云先道:
“我来收拾这,你帮我把那袋子拿出来,我捡几个好看的平安契,另把珠子盒也拿出来,挑粒大的。”
一听这话,丹桂就知定是要了了哪场果,也懒得管是给谁,转头往里屋取东西,只奇怪平安契还分好不好看。
再转回来,两人头对头,原是平安契上的符咒分好些,有听福寿,有听金雷,慈航给的,三清给的,多的是区别。
眼瞅着渟云拆了一个拆下个,饶是丹桂这半月在观中也学了些许心如止水,仍忍不住道:“师傅费心折的,你拆它做什么。”
“我认符认的不好,不拆开看全了认不出谁是谁,”渟云指尖轻快,一本正经道:
“心诚则灵,谢祖母她们大福大贵无需保佑,宋姑娘生来带疾,还是叫我给她找两张好的。”
丹桂捏着符纸哑口许久,努头示意那碟蜜瓜道:“你快吃些吧,也算不白找。”
宋珋那等家世教养,经史子集没准能倒背如流,但说这一堆符纸,她认得个屁的好坏。
既不认得,凭白挑拣费事。
“吃着呢。”渟云在平安契中捡出三个,另取了一粒松明,想当日好像给过宋珋一粒,就不记得她收没收。
许多事和那粒松明一样,说不出个前因后果,只记起宋珋腰间挂的一串银质螺壳,买是买不起了,水里捞点还是能捞的。
渟云将东西递给丹桂,嘱咐经由谢老夫人那头递与宋珋,又絮叨说了螺壳,央求丹桂得空帮她找些来。
听得是要装三七粉,丹桂道:“若说备着一时之需,瓷瓶璃盒装些都妥,你要这指头大的螺壳,十五六粒还真难凑得齐,真个凑齐了,挂在腕子上还逗人笑。”
话落自垂了下眉,忙不迭补话道:“笑便笑吧,我着人与你寻去。”
说罢又将剩下的一干物事往里屋拿,渟云抽手,半空踟蹰一瞬,拿起叉子连戳了两块蜜瓜往嘴里塞。
亥时初初,果有风细雨绵,时断时续直到第二日凌晨,还见窗外丝丝缕缕。
渟云半梦不醒还没起身,冷胭已悄摸传话,说老祖宗那边体恤免了早,由着姑娘多睡些时辰。
如此无人催她,辰时过半了才肯懒散起,也没作如何更衣,简单用过些饭食,照例坐在书案前写得认真。
陈嫲嫲是卯时进府,依着辛夷的,拎了一大篮子鸽眼肝,足有七八斤,连她说的那用来捆扎的草苗,厚厚一层盖在最上面。
辛夷看了眼上欢喜,嘴上不饶,夺过篮子扬脸道:“怎带了这个来,昨儿可说要与我给方子的。”
“给,给。”陈嫲嫲连声笑道:“姐儿你要,我哪有不给的嘛,是我昨儿个回去,家里找不出个写周正的,我说今儿来,给屋里姑娘念念,叫她帮着写张。”
“我看你叫她帮着写是假,问她讨赏是真的,院里谁不知道,就屋里姑娘好哄。”辛夷拨开上层草苗看了又看,到底还是欢喜,换了语气道:
“既是我要的多,我也不白拿你,你等着,我回房里给你取钱,姑娘那头你再讨着,算你的本事。”
说着往里屋渟云歇处望了望,还不忘交代陈嫲嫲道:“今儿老祖宗免了早,你晚些再进去,免得吵着她贪睡。”
陈嫲嫲赔笑答应,转头在厨房忙活,直至巳时将近的点,也托着个盘子往渟云屋里,张口道是要送“甜汤”。
渟云还记得昨晚要方子的事儿,只以为给了辛夷便是,得有个一年半载,陈嫲嫲没往里屋送东西了。
丹桂倒不以为怪,小声笑道:“该是来讨赏的,我去拿。”
说完合上手中本子,起身绕过书桌往里屋去。
陈嫲嫲近到跟前,托盘里取出搁到桌上是碗银耳羹,里间漂浮莲子如豆小,也说是今年头茬儿,花骨朵儿笼着才长几天,掐开还是一汪水,好吃的很。
五月新荷好,是到吃莲蓬的季节了,可不昨晚苏木也拿过。
渟云温声称了谢,陈嫲嫲竖拎着托盘,口中“啧”声似有难言之隐。
渟云偏脸,想说“候个片刻,丹桂姐姐取银子去了。”
话没出口,陈嫲嫲托盘倒扣在胸前整个抱着像要挡着谁往她身上戳刀子。
又贼眉鼠眼往四周看,最后看到渟云身上,飞快低了头,嗓子压得低到嘶哑问:
“你.....你....你...”
渟云手上捉笔愈紧,疑神陈嫲嫲是遇着了哪样难处,要狮子大开口讨一笔滔天巨款去。
往日是有的,今儿.....今儿和丹桂算了一上午账,样样都是开销,世事难啊。
“你......你戴花儿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