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淮出发前夜,楚晏钧的人赶到了。
“世子爷,王爷安插在景亲王身边的探子来报,说此次景亲王出行,并未带影卫的人,反倒是带了一位姓曾的副将,是景亲王一手提拔出来的。”
颜墨跟在裴景淮身侧,小声道:“爷,不是说雍帝亲拨了一队影卫给楚瑜安吗?此次出行危险重重,楚瑜安为何不带上影卫?”
裴景淮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人,“王爷有何看法?”
“王爷说,许是前些日子景亲王的所作所为让圣上恼了,影卫直接隶属于圣上管控,圣上不开口,景亲王怕是动不了。无论什么原因,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那位曾副将是个生面孔,想来很多事情要办起来也有些棘手,王爷打算从此人下手。”
裴景淮点头,“王爷此计可行,楚瑜安不用影卫,也有一个可能是他不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被雍帝知道,既然他这么防备雍帝,可见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了。既然如此,咱们更应该让他算盘落空。”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安排人把消息递进宫。”
“你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先去休息吧。”裴景淮看着那人,神情温和,“我明日出发,若是王爷还有别的安排,可随时告知我。”
“是。”
待那人退下后,颜墨终于忍不住了,“爷,圣上这是跟楚瑜安生了嫌隙吗?”
“应该是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圣上向来多疑,我们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彻底反目。”裴景淮眯了眯眼睛,“楚瑜安是贺太妃在临安生下的,天高皇帝远,一切,谁敢打包票呢。”
“爷的意思,是从血脉下手?”颜墨眼前一亮,“以圣上的谨慎,当年帮贺太妃诞下子嗣的接生嬷嬷想必早就被灭了口,如今贺太妃也死了,很多事情就是死无对证了。”
“颜墨,让玹夜动手,我要让楚瑜安腹背受敌。”
裴景淮看向西边,“他想拿下西朔,我又怎么可能让他得逞?盛京的火烧起来了,他是顾西朔,还是顾东离?无论他怎么选,瑶儿那边的压力都会小很多,这就够了。”
“原来还是为了少夫人啊。”
颜墨嬉皮笑脸道:“我就说爷不可能真让少夫人一个人去犯险,敢情是在这铺路呢。”
“她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只不过帮她把路铺平点罢了。行了,咱们也该出发了,去收拾行李吧,明早天一亮就动身。”
“是。”
……
西朔王都。
赫连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急匆匆的步伐声,眉头紧皱。
“王爷,三王爷和八公主距离王都还有七日脚程,那位也在路上了,听说还带了一个人。”
“带了人来?”赫连暻侧过头,“可有查到什么来头?”
“那位拦着不让查。”
“罢了,他的性子本王知道,许是无关紧要的人吧,他也没胆子来这里撒野。”
说话间,一位大夫快步走出。
“二王爷,王上的情况不大好了,蛊毒发作得厉害,王上如今已经神志不清了。”
“本王去看看。”
赫连暻踏进屋子,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扑鼻而来,中间夹杂着血腥味和些微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西朔王蛊毒发作的症状。
“王上的情况,到底还能撑多久?”
“二王爷,蛊毒发作如今已有十余日,毒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拔除难上加难,且已错过最好的时机,哪怕是神仙降世,只怕也挺不过几日了。”
巫医站在一旁,颤着身子道:“若是蛮族那边……”
“够了,这句话日后不准再说!”赫连暻怒道:“父王就是被蛮族所害,他们怎么可能肯救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东离和北秦的人嗤笑我们?”
巫医不敢再说话。
赫连暻掀开帘子,走到了西朔王床前。
西朔王早已瘦骨嶙峋,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早已变得雪白,脸上满是蛊毒发作的痛苦,嘴里时不时嘀咕着什么。
侍女不敢上前,赫连暻瞥了一眼众人,俯下身听了听。再抬起头时,他神情复杂,有怨恨,也有怜悯。
西朔王嘴里念叨着的,正是赫连昭的生母,那个年纪轻轻就郁郁寡欢离世的女子,那个生前始终没有名分,死后也只得了薄葬的可怜女子。
他还记得,他母妃站在窗前,眼中含着泪,他从前以为是恨,后来才知是怜悯。
——“好端端的姑娘家,被他骗得那般惨,西朔东离,哪个容得下她?没名没分的,哪怕是死了,都没个去处。男人只顾着自己舒心,丝毫不顾及女人的死活,真是悲哀啊。”
因此,他自小就知道,那个将自己父王勾着在边境常住的女子,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女人,就连她的儿子,也是最见不得人的存在。
所以,当父王带着他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很肯定,这个孩子,这辈子都不会是他的敌人,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母妃的母族,而这个孩子,一无所有。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父王不在跟前,他在忙着开疆拓土,等他赶到边境的时候,母妃已经着人敛了她的尸骨。
因着没有名分,母妃将她葬在了边境一处高坡上,可以一眼看到他们住的小木屋,也能看到东离的山,东离的河。
那里,独独看不到西朔。
他想,她应该是满意的吧,毕竟,她从来都是东离人。
赫连暻看向面前半死不活的人,嘴角微动。
“阿昭要回来了,就是不知道,父王你能不能等到他。”
西朔王紧闭着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
赫连暻只觉讽刺,“怎么,听到是阿昭,你就着急了?你莫不是以为他对你还有父子情吧,若不是东离重孝道,他不来见你,就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西朔。你放在心上的,从来对你不屑一顾,阿昭是,那个女人也是。我的好父王,你可得再撑撑,阿昭亲眼看见你断了气,他们母子的恨才能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