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鼓励经商,并非放任商贾敛财,而是积各地之优,补各地之短。”刘熙解释说:“就好比南省,这些年桑蚕养殖兴盛,织造坊一座接一座,商贾云集,依靠漕运,商贸兴业,但因南省头上压着朝廷定下的粮税定额,所以并不能放开土地耕种自由,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南省商贸的发展。
桑蚕养殖受限,织造坊采收蚕丝价高,商贾逐利,货值千金,而富豪权贵又追逐新意,以至于大量白银流向南省,但因量额赋税法的限制,在商贾有意控制下,赋税额度会被大批隐藏。而河东土地广袤,是大雍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承担了大雍每年的两成粮税,但因粮食产量过剩,当地粮价与朝廷定下的粮价持平,百姓牟利极少。
如果,能够将河东产粮的优势和南省桑蚕的优势结合,互相补充,放开南省土地权限,大兴桑蚕养殖,同时放开河东拓荒限制,将粮税定额提高,由河东经漕运供应南省粮食,那白银不会集聚于南省,河东百姓牟利增多,在阶梯赋税法的控制下,就能堵住瞒报缺口。
再者,南省兴桑蚕,粮食高度依赖外地调配,往后再有居心叵测者兴兵祸之乱,也缺少最基本的补给,且南省商货流转加快,漕运沿岸县镇皆可获利,而河东,往年粮商屯粮,会在开春之际开仓售卖,数月牟利时间白白浪费,且有进水霉变鼠虫之危,及时调配,一举两得。”
“可若河东再次受灾,那南省岂不是就要被牵连?”右相提出意见:“两地虽优势互补,但也有风险。”
刘熙早有准备,略一想就说:“任何法子都会存在风险,河东此次受灾,灾后重建和善后工作主要由南省提供粮食,若两地各主一事,再次受灾,南省将无力支援河东,但大雍产粮重地尚有江淮多地,且,阶梯赋税法涉及土地改革,重新分配土地,提高粮产。”
户部尚书点头,又问:“那若豪强坐大呢?”
“豪强坐大,依仗的是其名下占据大片土地敛财,土地革新一并推进,放弃现行的户头制,以人口均田...”刘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政拆解中。
在座官吏将漏洞一个个提出,她一个个解释,你来我往中,漏洞一一补上,细则也被一条条梳理出来,一旁的官吏飞快地记录下他们的对话。
虽然早已经和她推演过新政存在的漏洞,但李长恭听得非常认真,六部商讨,容不得半刻分心,一旦跟不上这些老狐狸的思路,难保哪里就会被他们挖坑。
朝堂之上论理,朝堂之下论利。
国策,从不是悬浮于道义之上的理想空谈,要切切实实的落在利益点上。
六部商讨,就是争夺利益,他必须在这些老狐狸大义凛然的话语中,瞬间洞悉他们的真实意图。
只是这般忙碌,目光看向刘熙时,他还是会被刘熙昂扬自信的样子引出笑意。
坐在高位的明帝一开始还在端坐倾听,后面直接伏案探身随话思索,刘熙将新政框架拆解后,户部与工部就开始一点点补充,其余人或赞成或反对,各自都有道理。
从清早到傍晚,立政殿里的争执声就不曾落下过,侯在门口的内侍腿都站麻了,脑子早就被殿内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搅得乱七八糟。
邓旭走了两步,也累的腰疼,但半分不敢分心大意。
他听着里头的声音,从门缝中瞧了一眼。
刘熙站在众臣中侃侃而谈,面对刁难诘问,她毫不怯场,从容笃定的模样,光芒万丈。
直至夜幕降临,争执声落下,邓旭听着里头的动静,急忙推开殿门。
不一会儿,众官吏陆续出来,每个人都面色疲倦,一整日的心神损耗,疲惫掩住了他们所有的表情,任谁也瞧不出他们的心思。
刘熙稍稍落后了一些,刚出门,邓旭就忙捧着手炉递过去:“夜里天凉,郡王当心受寒。”
“多谢。”刘熙有气无力地接过来,一整日的心思消耗,她这会儿累极了。
邓旭瞧着,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罐子,打开后捧到她面前:“这是蜜汁参片,提神最好,郡王含一片养养精神吧。”
“好。”刘熙没有拒绝,她这会儿浑身发软,站着都觉得累。
邓旭却突然缩回手:“等等,快去端水。”
身边内侍飞奔去了,很快端来漱口洗手的热水。
“郡王这会儿口干舌燥,含了参片会不舒服,先漱漱口喝些水润润嗓子再含。”邓旭说着,就忙捧着漱口的水到她嘴边。
刘熙实在不想说话,按照他说的漱了口洗了手,又喝了半杯热水润喉,这才拿了参片含在口中,甜味在嘴里蔓延,一阵阵涌上喉头的恶心感倒是压下去了不少。
她很听话,邓旭实在高兴,仔细瞧着她的脸色,见微微泛白的唇色恢复了些血色,一颗心这才落下。
李长恭最后才出来,邓旭赶忙退到一旁。
“还好吗?”李长恭扶住她,满脸关切。
刘熙轻轻点头,脸上疲惫难掩。
李长恭揽住她,看向邓旭吩咐:“陛下累了,快些进去伺候吧。”
“是。”邓旭应声,目光盯着地面,余光中见他们离开,这才抬头看去。
刘熙走的很慢,脚步虚浮,李长恭揽着她,刚低头说了句话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邓旭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见李长恭抱起她飞快离开,脚下这才一停,只是花了很长时间,猛然加速的心跳才缓缓慢下来。
六部商讨后的草案两日后送到明帝案头,左右仆射被宣召进了立政殿。
“国策不可一蹴而就,荣王提议,先在南省与河东实行,若来年赋税翻倍,再做推广。”明帝细看着手里的草案,头也没抬就问:“你们意下如何?”
“殿下思虑周全,臣等无异议。”
明帝看了他们一眼,又问:“那你们觉得,由谁负责此事最佳?朕让刘熙来做这件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