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骗你做什么?”
沈干事把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秦弘文的堂哥秦弘武,去年刚从渔业队退休,家里没孩子,正想收养个男娃。”
杨大勇盯着照片上满脸风霜却笑得憨厚的男人,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忽然想起苏水仙下葬那天,自己偷偷在她坟前骂的那句“你欠我们兄妹的,几辈子都还不清”
如今妹妹的苦有了盼头,这小孩也有了去处,或许这就是峰回路转,也是给他们兄妹的解脱。
“沈同志,”杨大勇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需要我做什么?”
沈干事收起照片,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明天带杨小花去妇联做笔录,最好带两三个邻居做证人。
至于孩子,我们会安排人跟秦弘武对接,你只需要把孩子交给我们就行。”
送走沈干事,杨大勇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倒春寒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转身回屋,看着熟睡的秦星澜,轻轻叹了口气。
就当是替那个狠心的娘,最后尽一次心吧。
第二天,妹妹果真得以解脱。
而他们夫妻也把秦星澜交到了妇联的手里。
李秀梅非常不舍,手迟迟舍不得松开,她几次看向丈夫,希望他说点什么。
其实,多养一个孩子也没关系的。
婆婆是婆婆,这孩子是这孩子,他还这么小,能知道什么呀?
杨大勇岂能不知道妻子的心?但这个孩子不能留。
最终,杨大勇还是狠心的拖走妻子。
等人走了,从隔壁房间走出一个女人,此人跟沈月差不多年纪。
上穿的确良碎花衬衣,扎在黑长裤里,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利落的一头短发,五官秀美,气质内敛。
“寒香……”
女人“嗯”了一声,眼睛却看向那个襁褓。
她径直走过去,把小孩抱了起来。
沈月把其他人支走,房间里瞬间就只剩他们二人。
“寒香,你真要把这孩子送去林霜那?”这不是给人添堵吗?人家没得罪你吧?
毕竟那位的事情她也听说过,外公被称林半城,外婆是名医,母亲是有名的才女。
本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哪曾想后来会经历家庭变故,被逼嫁去西北,顶着资本家大小姐的名头,想来过得也是水深火热,何必再雪上加霜?
***
陈姨匆匆跑来街道办打听情况,得知孩子被送去秦弘文另一个兄弟那,便也放下心。
她就怕秦弘文出贱招。
秦弘文的确出贱招了。
遗书送到厂里,刘主任和秦弘文私交不错,自然是要帮好友达成遗愿。
只是刘主任被事情绊住,去晚了一步,孩子已经被送出去。
刘主任立即联系当地公社,公社的人听说他是城里大厂的领导,不敢怠慢。
并应承,孩子一到那边,他们就会让妇联的人介入,拦住秦家人办手续。
必定会等刘主任过去。
但刘主任注定落空,因为此刻熊寒香已经抱着孩子坐上开往北疆的绿皮火车。
两个陌生的人,也算是殊途同归。
火车哐当哐当摇晃着,熊寒香将秦星澜裹在厚棉被里,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粉嫩的脸颊。
小家伙倒是乖,喝了奶粉就是睡,雷打不动。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熊寒香的思绪放空。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眉眼像极了的父女。
父亲叫熊烈。
就在前年,父亲突然说要娶林兰兰做她后妈。
比她还小几岁的姑娘做后妈?
她当时极力反对,父亲只说,权宜之计,不然他和林兰兰都要去西北改造。
可第二天,父亲就没了,原因是头晚喝醉酒,栽进河里起不来。
好荒唐啊!
和父亲一起死在河里的还有石冬云,据说沈临风马上就要娶她,也是个没福气的乡下丫头。
起初她也以为这是真相!
直到她打听到沈临风和林兰兰是一对情侣,这对情侣还是不要脸的挤掉林家正牌的大小姐,无媒苟合到一块的。
她因此顺着查下去,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不管是他父亲,还是石冬云,都是挡路石,挡了那对狗男女在一起的拦路石,所以才会丢了命。
等她还要继续深入拿证据,人却出事了,她被寻了理由关进去,若非如此,她早就替父报仇了。
只可惜她还是来晚了,据说不管是沈临风,还是林兰兰,都死了,死在了边疆。
连秦弘文,她也只见了他最后一面,能养出林兰兰那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秦弘文的嘴脸自然也是令人作呕的。
熊寒香轻轻叹了一口气。
将照片塞回包里,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告诉自己,她必须报仇。
林霜倒霉就倒霉在她是秦弘文的女儿,也是林兰兰的姐妹。
这个孩子,她必须塞给林霜,还让她拒绝不了,往后余生,她都要看着林霜一边恶心着,一边还得抚养他。
多美的画面呀!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
依然“哐当~哐当”前行,熊寒香的眼皮却有些沉。
而另一边,刘主任也搭上了一辆载货车,赶往目的地。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秦弘文的遗书,满是愧疚。
他懂秦弘文这一生的艰难和不易,也有很多的不甘。
临死前却将唯一的牵挂托付给他,可他却没能及时达成好友的遗愿。
此行,希望一切顺利。
完成好友的遗愿!
***
这天,一位扎短麻花辫的女同志在院门口徘徊。
林霜和师父难得早早回家,老远就瞅见,都疑惑地互看一眼,眼神确定了,谁都不认识。
“同志,你找谁?”
女同志听到声音,连忙转身,就对上一老一少两双打量的眼睛,李长歌顿时知道他们是谁了。
有些羞赧,“对,对不起,我来找温涛,他在吗?”
林霜挑眉。
这什么情况?
女同志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模样一般,穿着却不一般。
只见她内穿厚实的毛衣,外套一件大城市流行的呢子大衣,下穿墨绿粗条灯芯绒长裤,脚蹬小皮鞋,红围巾,皮手套,全副武装啊!
林霜打量她时,对方也在打量林霜。
除了最初有点小慌乱,后面这姑娘的神情就越来越放松,眼神也变得大胆起来。
“你们好,我叫李长歌,是温涛的朋友。”
林霜点点头,“那你稍等一下。”
师父率先推开虚掩着的院门,朝里吼了一嗓子。
“温涛,有人找。”
“来了!”厨房里的温涛也立马回应,人也从厨房跑出来,带着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宋师傅,姐,你们回来啦?太好了,我今晚炖了羊肉,再等半小时就能吃。”
林霜指指门外,示意他别让人久等。
“谁啊?谁找我?姐,你们也不知道吗?”神神秘秘的,搞得他很紧张的好么?
林霜没应,而温涛也撒脚丫跑到了门外,毕竟他还要招呼锅里。
可等看到门外的人,温涛当即沉下脸来。
“李长歌,你来我家做什么?不是说了吗?欠你的,我会还,但不要来我家纠缠。”
‘纠缠’两字太重,李长歌当即就掉眼泪。
温涛傻眼,但他也不知道如何哄人,更何况他也不方便哄人,事情一时僵住。
屋里的林霜和师父却坐在八仙桌两端,随时关注外面的发展,虽然看不见,但听听也行,万一呢?
“给”忽然,李长歌气鼓鼓的递给温涛一个油纸包。
“什么?”温涛没接。
李长歌瞪了温涛一大眼,这就是一个二愣子,别的人巴不得她送温暖,就他怀疑她别有目的。
“烤鸡!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
那温涛就更不敢要了!
温涛连忙后退三步,远离油纸包。
“李同志,你拿回去吧,我家有吃的。”
他姐和秦策哥随时能弄回肉,才不缺肉吃呢!
“还有事吗?没有我就回了。”
李长歌气急,“温涛,你一定要这样吗?”
温涛有点烦,他觉得跟她说不通,哪里像跟他姐,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么说你是没事了?那我走了。”
温涛关门,反锁,小跑进厨房,一气呵成。
李长歌傻眼,对着院门就要踹,可突然想起什么,生生缩了回去。
晚饭时,温涛有意回避,林霜便也识趣地没问。
但记住了一个叫‘李长歌’的姑娘。
散步回来就扎进模拟空间,拼命画图找漏洞。
闲暇时,林霜依然会抽时间关注两隔壁。
耿珊没有再来“拜访”。
孙淑英和杨熙这边依然没有动静,两人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好似内里的奇怪也只是人家私底下的事。
钱小朗没有再受假耿珊的虐待,林霜经常跟曹征分享一些她关注到的细节。
但耿珊和钱书航背后的大鱼始终没露面,非常沉得住气。
这天傍晚,林霜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给师父送过去。
路过院角时,习惯性放出精神力扫向隔壁。
假耿珊正蹲在水龙头边搓衣服,动作非常麻利。
那双粗糙的手,在肥皂泡里泡得发白,指节上的茧子倒是变得越来越淡。
钱小朗坐在门槛上玩弹珠,小脸上终于有了点孩童的鲜活,只是每当假耿珊抬头看他时,他都会下意识缩一下脖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难道耿珊又在虐待孩子?”林霜觉得还是要催催曹征那头。
有曹征在这边盯梢,她都不好越过他找秦铮年了。
林霜收回精神力,心里在思索如何尽快破局。
要不然偷偷把对面两口子收进空间?好好盘问清楚,直接去抓人?
不不不!
曹征他们肯定也想过这个办法,既然没行动,就表示不是最优选。
正想着,精神力捕捉到孙淑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些蔬菜。
她走进院子,杨熙从屋里出来接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孙淑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林霜的精神力靠近,却发现孙淑英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刻意回避杨熙的目光。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林霜皱起眉头。
还有,孙淑英只是街道办的临时干事,却在偷偷学复杂的物理公式。
而杨熙是知青面馆的厨师,八大员之一呀!
这样的男人娶回新婚媳妇,两人却分房睡?
难道是契约婚姻?各取所需?
还是说本身就是假装夫妻?
一个个疑点像一团乱麻,缠得林霜心里发慌。
偏偏现在项目这边被连连催进度,半点不能分心。
抽了点时间,林霜去跟曹征汇合,让他们同样要盯紧孙淑英两口子。
另外,林霜也很想知道钱小朗家庭的事,查得如何。
提到这个,曹征有些惭愧。
“排查下来,有十七家情况差不多,都丢了男孩,也都是在一岁的时候不见。”
林霜震惊,“这么多?不会都是他们干的吧?其他小孩呢?”
曹征同样脸色凝重,“不确定是否都跟他们有关,因为涉及太多家庭,多地公安都在联合办案,会尽快查找其他孩子的下落。”
“难怪钱小朗对钱书航很亲,年龄太小,压根不记得亲生父母。”
“曹同志,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能不能快些救出钱小朗?”
曹征沉默了。
钱小朗既是道具,也是晴雨表。
他们真要救走钱小朗,对方指不定做出什么更丧尽天良的事来。
沉默良久后,曹征开口,“……别的我不敢承诺,但请放心,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定会保钱小朗安全。”
林霜点点头,也不能难为人。
只希望背后的大鱼快些冒泡。
隔壁的人实在沉得住气,以为要对机械厂的项目下手,但……没有!
以为要对师父的书房有动作,结果也没有。
就很奇怪!
但也最让人提心吊胆,因为你根本猜不到对方目的是什么。
钱书航和耿珊时常有对话,但他们似乎训练有素,连讲话都是暗指不明说。
回到家,林霜精神力立即覆盖左邻右舍。
一个小时后,没有新发现,林霜收回,洗完澡,擦干头发。
林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底是为什么?
***
蓉城军区家属院,一栋红砖家属楼的二楼。
钟镇岳家的窗户紧闭着,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恰好落在沙发上蜷缩的身影身上。
钟镇岳的妻子萧月书,抱着一个小黑熊玩具,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帘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
“小鹤……我的小鹤……”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念一次,身体就会跟着颤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