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她要带着孩子们去临潼。
这个决定是在蒙挚和陈良找到她的第三天做出的。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树枝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然后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圈说道:“我不往南走了。我要回临潼。”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蒙挚和陈良都忍不住回头向林子里张望了一些,因为那里藏着五百禁军。
阿绾笑了笑,歪着头看向蒙挚,语气里甚至还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我们呀,要去挖宝贝!你不知道吧,我可是有黑冰台的金库,那里面全是六国的奇珍异宝,随便拿出几样,都够养活咱们这一大群人了。如今带着这么多人去找赵佗,要吃要喝,咱们手里总不能空空的,对不对呀?所以嘛,我们先回临潼,把东西取出来,然后再往南走,顺顺当当的。你想办法传个消息给吕英,让他也带着北境那边的旧部到南边来……几万人呢,啧啧啧,要养活他们,可得给赵佗备上不少好东西。是不是呀,蒙将军?”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忽然又喊了一声,“我的夫君,是不是呀?”
蒙挚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是完了……这个女人不光比他聪明,比他胆子大,还比他有钱,他日后怕是真的要吃软饭,靠自己这张正气英俊的脸了。
反正如今也是阿绾说什么他都点头同意,绝对没有半句反驳。这是他心尖上的小女子,他可舍不得让她不开心。他甚至想天天只拉住她的小手,不再放开。
他自从追上阿绾之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七八十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又挨个抱了一遍,每个小崽子被他举起来时都笑得吱哇乱叫,双脚在空中乱蹬。
抱完了还不算,他伸出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揉着每一个小脑袋瓜上的发髻,把那些阿绾精心编好的三股反拧髻揉得东倒西歪,孩子们躲又躲不开,气得阿绾在他背后直喊“你莫要瞎摸了!”。
蒙挚便回头朝她咧嘴一笑,手上又揉了一把,说:“揉不坏,你那手艺我领教过,扯都扯不散,还怕揉?”
正是因为他们头上这个特别的三股反拧法发髻,才让蒙挚注意到的。
从骊山大墓出来之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让李硕带着五百禁军隐藏在山中,化整为零,慢慢往南移动,不要打旗号,不要穿甲胄,混成流民的模样,随时等他的消息。
第二件,便是他和陈良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找阿绾。
他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知道阿绾应该往南去了。可她走的是哪条路?她一个人还是跟着流民一起?她有没有被乱军冲散?她是走在官道上还是钻进了山岭小路?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更何况,他们还要沿途查看刘邦和项羽的动静。他们看见刘邦的汉军从咸阳退了出去,屯兵霸上,军纪严整,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看见项羽的楚军从函谷关一路杀进来,烧秦宫,掘皇陵,屠咸阳。
蒙挚远远地望着咸阳城那冲天的黑烟,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是大秦的将军。
蒙家三代为秦将,蒙家的血浇遍了大秦的每一寸疆土。
就这样完了么?
他其实还是不甘心的。
可一路走过来,看着路边那些无人掩埋的白骨,看着那些失去了父母却还在哭着往前走的孩童,看着那些被楚汉军队马蹄碾碎的麦田和村庄,他也终于明白——大秦的气数尽了。
不是亡于项羽的刀,不是亡于刘邦的兵,而是亡于它自己。
他没有再挣扎,没有再纠结,把那份不甘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从此只做一件事:找阿绾。
可往南走的路那么多,流民和流寇又那么密,他要怎么找?走快了,会不会已经超过了她——她一个女子,脚力能有多快?走慢了,又怕还没跟上来她就在前头出了危险。
他和陈良像两个在稻草堆里找一根针的人,每一条岔路都要反复权衡,每经过一个流民聚集的村落都要挨个帐篷挨个窝棚地探头去看。
他甚至在路上遇到了穆山梁和月娘正被一群流民裹挟着一路往南,两个人瘦得脱了相,看到蒙挚时先是愣住,然后是喜,喜完了又慌忙说他们也一直在找阿绾,可一路上什么痕迹都没找到。
蒙挚让陈良把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他们,又指了李硕禁军的方向让他们去投奔,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过几天,他又遇到了辛衡和樊云,他们竟然也没有看到阿绾。
蒙挚开始慌了。
在这样兵荒马乱、尸横遍野的道上,这样娇弱柔美的小女子能活下来的几率,太渺茫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连根拔起,带着血带着肉,疼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他甚至都不敢睡觉了。
陈良劝他歇一歇,他嘴上答应着,半夜又一个人爬起来,沿着月光下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念得足够用力,她就能从黑暗中应他一声。
终于,他在路上看到了几个流浪的孩子。
那是几个不过三四岁的幼童,正一边走一边玩,互相拿枯枝当剑比划着,嘻嘻哈哈的。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稀奇。道上到处都是没了父母的孩子,三三两两结伴流浪。可这几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小脸是干净的,头发是整齐的,每个人头顶顶着一颗周周正正的小发髻。
那发髻不高不低,端正地立在头顶,几缕碎发被仔细地抿到了耳后,髻心压得紧实而饱满。
蒙挚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看——三股反拧,边拧边往头皮方向收紧,盘髻后髻心有一道用手指压出来的凹痕,和编军髻手法一模一样。
只是发髻的位置不像军汉那样歪在耳侧,而是端端正正地立在头顶正中,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树枝钉住。
那个手法,那个力道,那个髻心凹痕的弧度……他认得的。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攥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头顶的发髻,手指捏着髻根,把那颗歪歪小髻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是反拧,是压髻心,是两股交错绞紧的那个力道……不会错。
“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他的声音太急了,急到那张黝黑的方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可怕。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浑身一缩,嘴巴一瘪,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旁边立刻冲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个头不高,声音却极大,“你莫要欺负人!”
他仰着头,瞪着蒙挚,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笃定,“我阿姐会揍你的!”
“哦?”蒙挚放下那个小的,又看向这个大一些的孩子。这小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黑亮,一双眼睛晶亮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虎实劲儿。
蒙挚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头顶,这孩子头顶上也是一颗三股反拧法的发髻,发丝根根紧实,在头顶正中绞成一个周正而挺翘的髻子。
可蒙挚看得分明:这个孩子的发髻不是正髻,是扁的。
扁髻。
将三股头发从头顶往后方拢,边拢边勒紧,绞成扁扁的一条盘在后脑勺的位置,髻子紧贴着头皮,从前面看与寻常发髻没有两样,可从侧面和后面看,那扁扁的髻子便像是一枚小小的令符贴在脑后。
这是军营中的那个扁髻,伍长级别的扁髻。
扁髻贴于脑后,不同于普通军士的歪髻,战场上只要往侧面扫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分辨出谁是伍长,谁该回话,谁该带队。
这是阿绾梳的。
如今,她把这些用在了孩子们身上。她在用禁军的编伍之法,在组织这群流浪的孩子。
蒙挚心头更加激动,一把扯住这个大孩子的胳膊,刚要开口,那孩子却被他这一扯吓得魂飞魄散。
他到底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的这个男人比山还高,他撒腿就跑,一双赤脚踩在枯枝败叶上跑得飞快。
蒙挚也不管了,扔下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家伙,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陈良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也根本都不敢停。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颗扁扁的、小小的、紧贴着后脑勺的伍长髻,看它穿过荆棘,跳过溪石,钻进林间小径,像一枚在乱世中指引方向的令符,把他一路拽进了山林深处。
林子越走越密,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碎成一地跳动的光斑。那个孩子灵活得像只山猴,钻进一丛灌木里便没了影,蒙挚拨开灌木追进去,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抓住一根老藤才没有摔进溪涧里。他从溪涧里连滚带爬地上来,浑身是泥水和枯叶,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是那个在巨鹿尸山血海里站着的将军,可他根本顾不上拍一下。
他爬上来,拨开最后一重灌木,听见溪水声,听见篝火噼啪,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看见晨光从树梢筛下来,落在那溪边空地上——那口缺了耳的破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群梳着歪歪小髻的孩子们正在溪水里玩着……
而那个让他翻遍了骊山、找遍了关中、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人,正站在溪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朝他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