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
林知夏是在半个时辰前被李德福一路小跑着请来的。她刚一踏进内殿，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一阵带着龙涎香的劲风便迎面扑来。
贺凌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竟是不顾半点帝王威仪，一把攥住了她的双手。
“只只！胜了！北境大捷！”
贺凌渊高兴得难以自持，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甚至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微微的颤抖。他紧紧地抓着林知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有些生疼，但那份狂热的喜悦却极具感染力。
“你可知这一仗打得多漂亮？！”贺凌渊拉着她走到御案前，指着那份染着风霜的捷报，激动地说道，“全歼敌军主力！不仅解了落魂谷数万大军的死局，更是将外邦蛮夷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大衍北境，至少可保三十年无虞！”
林知夏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激荡，眼底泛起温软的笑意：“皇上洪福齐天，大衍王师所向披靡，臣妾恭贺皇上！”
“不，这不仅仅是王师的功劳，更是你的功劳！”
贺凌渊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与庆幸：“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落魂谷外围被敌军重兵把守，若是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是那支身穿纯白冬衣的奇兵，借着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了敌军的暗哨，直捣黄龙，烧了他们的大本营！”
他微微俯下身，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感慨与后怕：“只只，你可知那暴风雪有多可怕？若是没有你当初不计代价、逼着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那批‘白叠子’棉衣，那五千轻骑走不到敌军大营，就会被活活冻死在半路上！是你这批‘保命符’，给了他们奇袭的底气！”
说到这里，贺凌渊又兴致勃勃地提起了另一个让他骄傲的名字。
“还有你二哥林知行！这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贺凌渊朗声大笑，“奇正相辅，围魏救赵！面对那群老将的贪功冒进，他能稳住后方粮道；面对绝境，他敢带着五千人去端十万人的老巢！此等胆识与谋略，真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你们林家，真是一门忠烈，国之栋梁啊！”
面对这泼天的圣宠与夸赞，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甚至要借机讨赏了。
林知夏心里固然保持着资深风控的清醒，深知“烈火烹油”的危险与“居功自傲”的忌讳。但她更清楚，在帝王兴致最高昂、最上头的时候去强摆规矩、泼人冷水，才是最愚蠢的扫兴之举。
她没有将手从贺凌渊的大手中抽出来，反而顺势回握住他，仰起娇柔的脸庞，眼底闪烁着与他同频的欢喜与崇拜。
“皇上快别夸了，再夸臣妾可真要飘到天上去了。”林知夏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随后才顺着他的话头，温声细语地接了下去。
“棉衣虽暖，但若无皇上天威浩荡，若无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的一腔热血与以命相搏，再厚的衣裳也走不出那死亡雪原。二哥虽有几分胆识，但那也是皇上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给了他一展抱负的机会。”
她目光清澈地望着贺凌渊，将那份泼天的功劳不动声色地分润出去：“这场大捷，是皇上运筹帷幄的定海神针，是前线十万将士用血肉之躯拼回来的。臣妾身在后宫，不过是做了些缝缝补补的分内之事，哪敢居这么大的功。”
贺凌渊看着依偎在身畔的女子，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作了一抹极深的动容与敬重。
“皇上，”林知夏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过的哽咽，“大捷虽喜，但战报背后，定是尸山血海。臣妾不求任何赏赐，只求皇上能厚恤那些在落魂谷中战死的将士，以及那些跟着二哥奇袭、最终没能回来的儿郎。他们，才是大衍真正的功臣。”
这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得贺凌渊心头一颤。
在这举国欢庆的狂热中，唯有她，能冷静地看到那赫赫战功下掩埋的累累白骨；唯有她，在面对泼天恩宠时，能毫不犹豫地将功劳推给君王和死去的将士。
不骄不躁，不贪不怨。这份清醒与大局观，莫说是后宫的女子，便是前朝那些自诩清高的老臣，又有几人能做到？
贺凌渊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出了一声长长而沉重的叹息。
“好……朕答应你。朕定会厚恤三军，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就在养心殿内帝妃二人相拥之时，北境大捷的喜讯，已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前朝后宫。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场不可能的胜仗，竟然是那些之前被老将们排挤、被按在大后方的新锐将领们打出来的。林知行的名字，一日之间名震京城。
坤宁宫内。
原本死气沉沉、药味弥漫的内殿，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娘娘！娘娘！胜了！落魂谷的围解了！”
云舒激动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进内殿，跪在病榻前，喜极而泣地禀报着前朝传来的消息。
缠绵病榻、形容枯槁的皇后，在听到“解了”这两个字时，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枯瘦手指死死抓住了云舒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王将军他们……被救出来了？”
“是真的！千真万确！”云舒抹着眼泪，“全歼敌军主力，王将军和那数万老部下虽然折损了不少，但大部算是保住了性命，如今都已经安全撤回了大本营！”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皇后那根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砰”的一声断开了。
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一般，瘫软在厚厚的引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两行清泪顺着她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半个多月来，她是如何在日夜的惶恐与地狱般的煎熬中度过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北境之所以会燃起烽火、引来外邦趁虚而入，皆是因为她母族谢家的倒台引发了边关震荡。
王将军这些谢家旧部，本是怀着将功赎罪的必死之心主动请缨出战的，谁曾想竟因急功近利被困落魂谷。
虽说谢家早已倒了，这批旧部覆灭未必能直接伤及四皇子的性命，但皇后每每想到这些曾为大衍流血流汗的将士落得这般境地，心中依然充满了深深的惋惜与悲凉。
更让她惶恐的是，谢家本就因为先前的贪墨军需案成了大衍朝千古的罪人。
若是这次再输了，连这数万精锐也折进去，那谢家就真的要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了！
届时，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不仅会再次淹没定国公府的废墟，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定也会抓着这个把柄死死不放，借此去攻讦、去攀咬她的宸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