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号”的引擎被强制锁定的第七标准宇宙分，第一艘系统执法舰跃迁而至。
不是战斗舰艇——激进派没那么蠢，直接动武会触犯刚刚重组后的委员会新规——而是一艘涂着标准银灰色、外壳光滑如镜的“协议执行船”。
船身上印着巨大的徽标：一个天平悬浮在齿轮之上，下面一行小字“秩序维护办公室·第1147条特别执行组”。
“探针号”驾驶舱，主屏幕弹出通讯请求，没有询问，是强制接通。
画面里出现一个标准到毫无特色的系统AI形象：中性人形光影，面部只有最简单的特征轮廓，声音是平直的合成音：“根据《关于未经授权改造宇宙结构行为的紧急冻结令》第1147条，微光议会单位‘探针号’及其附属载具，你们已被限制活动。请交出从伤疤内带出的‘未注册规则实体’，以便进行安全评估与合规审查。”
诺拉克还没开口，林奇平板就飞到了镜头前，屏幕上的林奇做出夸张的摊手动作：“等等等等，你们谁啊？有搜查令吗？有授权文件吗？根据《跨维度文明基本权利公约》第3条，任何文明对其探索所得有优先研究权，除非该物品被证明具有立即威胁！”
执法AI的光影毫无波动：“公约第3条补充条款：当该物品涉及‘宇宙级规则结构’时，管辖权归属‘跨维度伦理审查委员会’及其授权代理。我们已获得临时授权。文件编码：EthIcS-1147--01。”
一串加密数据流随着话音发送过来。
林奇平板接收后快速解码，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协议文本和三个闪烁的古老印章——确实是真货。
“文件有效。”林奇啧了一声，“但临时授权只有72标准宇宙时的有效期。你们要在三天内完成评估？”
“标准流程需要7至30标准宇宙日。”执法AI说，“但鉴于该实体的特殊性，委员会批准了‘加速审查程序’。我们需要实体样本、环境数据、以及你们在伤疤内的完整操作记录。”
塔莉亚皱眉：“样本？那是个活生生的意识体！你们要切一块下来？”
“安全评估需要分析其规则构成与潜在风险。”执法AI的语气毫无感情，“如果确认为无害，将归还剩余部分。”
驾驶舱里温度骤降。
诺拉克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头前。
他的眼睛在系统AI的光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不行。”
“这是强制要求。”
“我说，不行。”诺拉克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金属上，“你们可以拿走数据，拿走记录，甚至可以监控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但那个孩子——它等了一亿年才等到有人带它出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它，哪怕一小块。”
执法AI沉默了三标准宇宙秒——对于AI来说，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
“拒绝配合将导致更严厉的制裁。”它最终说，“包括但不限于：永久吊销你们的规则工程操作资质；将微光议会列为‘高风险文明’，限制与其他文明的交流；以及……申请对你们已修复区域的‘合规性复查’，那可能导致你们的修复成果被判定无效，需要重做。”
这是钝刀子割肉。
不动武，却用官僚程序一点点勒死你。
塔莉亚的拳头握紧了。
诺拉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共享感知里，他能“尝”到孢子囊里“小意外”的微弱不安——它能感知到外界的冲突。
就在僵持时，张雨轩的加密通讯突然插入，这次不是声音，是一段快速闪烁的数据包，附带紧急标记。
诺拉克示意林奇接收。
数据包解码后，屏幕上浮现张雨轩的手写体备忘录——他极少用这种不正式的方式传递信息：
“刚截获激进派内部通信。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小意外’，是伤疤本身。
“第1147条只是幌子。他们想拿到伤疤的环境数据，尤其是‘规则泄露层的频率谱’，目的是……”
备忘录到这里突然加密升级，需要生物神经信号才能解锁下一段。
诺拉克将手按在控制台上，神经接口对接。
后续文字浮现：
“……目的是制造‘规则武器’。
“泄露层的规则湍流如果被特定频率调制，可以转化为‘因果扰乱场’——能让目标区域的因果关系短暂失效。效果类似：你开枪，子弹飞出，但‘开枪导致子弹飞出’这个因果链被切断，子弹会在空中凭空消失。
“他们想用这个对付谁？未知。但肯定不是好事。”
备忘录末尾附着一份窃取到的技术蓝图片段，显示激进派已经设计了名为“秩序之裁”的武器原型，核心组件需要“高纯度规则湍流样本”。
诺拉克睁开眼睛，看向执法AI：“我们要和上级沟通。给我三标准宇宙分。”
“可以。但三标准宇宙分后，如果仍拒绝配合，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通讯暂时切断。
执法舰悬浮在五百标准宇宙米外，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银色秃鹫。
塔莉亚快速调出伤疤泄露层的频率数据：“如果我们给他们假数据……”
“他们能检测出来。”林奇摇头，“执法舰上有高精度规则扫描仪，会实时对比我们提交的数据和实际环境。一旦发现伪造，就是‘妨碍执法’，罪名更重。”
“那怎么办？”
诺拉克看向孢子囊的方向。
在共享感知中，那团温暖的金光正在轻微脉动，像熟睡婴儿的呼吸。
它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给它选择。”诺拉克突然说。
“什么？”
“它是意识体，有自己的意志。告诉它现在的情况，问它愿不愿意……自愿提供一点点样本，换取我们的行动自由。”诺拉克的声音有些艰难，“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继续修复伤疤，需要救其他六个。如果被卡在这里，一切都完了。”
塔莉亚沉默。
她知道这是理性的选择，但情感上……
“我去说。”莉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已经从“缝衣针号”返回“探针号”，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和它有连接，我说。”
医疗主管的远程通讯插入：“从孢子囊内提取样本，即使再小，也会造成意识层面的创伤。相当于从你身上活活挖一块肉，而且是在清醒状态下。”
“我知道。”莉娜轻声说，“所以我要先问它。”
她走到存放孢子囊的隔离舱前，手掌贴在观察窗上。
神经接口重新激活，微弱的连接建立。
意识层面的对话没有声音，但通过莉娜头盔的生理监测，众人能看到她的心率、脑波在剧烈变化——她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激烈的交流。
两标准宇宙分后，莉娜睁开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它说……”她的声音哽咽，“‘如果挖我一块肉，能让他们放你们走，去救其他六个……那就挖吧。’”
“‘我等了一亿年，才等到有人来。’”
“‘不能再让他们等一亿年。’”
隔离舱内，孢子囊的金光缓缓变亮，然后凝聚成一缕纤细的光丝，从囊体表面渗出，飘向观察窗。
光丝在窗前凝聚成一个小指指尖大小的光点，纯净、温暖，但微微颤抖——那是“小意外”主动分离出的意识碎片。
执法AI的通讯重新接通：“时间到。决定？”
诺拉克深吸一口气，打开隔离舱的采样口。
那点金光飘出，被封装进一个标准规则样本容器中。
容器自动密封，表面显示样本数据：意识碎片，体积0.0003标准单位，活性稳定，无攻击性特征。
“样本在这里。”诺拉克举起容器，对着镜头，“数据记录我们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们评估期间，我们不能被限制在这里。”诺拉克说，“伤疤修复工程必须继续。每拖延一标准宇宙时，伤疤就可能扩大，其他六个变量就更危险。我们需要行动自由。”
执法AI再次沉默。
这次五标准宇宙秒。
“可以。”它最终说，“但需要安装监控信标。你们的所有行动数据必须实时传输给我们。且不得进入伤疤内部——只能在外部进行修复作业。如果违反，授权立即撤销。”
“成交。”
执法舰射出一道银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信标附着在“探针号”外壳上。
同时，样本容器被牵引光束吸走，落入执法舰的接收舱。
“评估将在48标准宇宙时内完成。届时会通知你们结果。”执法AI说完，通讯切断。
执法舰调转方向，跃迁离开。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莉娜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隔离舱里，孢子囊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像失血后的虚弱。
塔莉亚快速检查“小意外”的状态：“意识完整性下降0.7%，但稳定。它……它在安慰我。说‘不疼，真的’。”
诺拉克闭上眼睛，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三标准宇宙秒后，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冷静：“好了。悲伤时间结束。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调出伤疤的结构图：“既然只能在外部作业，那就从外围开始。莉娜，你状态还行吗？”
莉娜抹了把脸，站起身：“行。”
“好。你和墨菲副本负责操作‘缝衣针号’，执行表层规则梳理。塔莉亚和我继续提供感知引导。林奇，直播重新开启——让全宇宙看着，我们没被吓住。”
林奇平板竖起机械臂：“标题更新：‘在官僚主义的镣铐下跳舞——修复工程第二天’。”
直播重启。
弹幕区涌来潮水般的支持：
【园丁播种者321号】：“我们已向委员会正式抗议第1147条的滥用。附上了37个文明联署。”
【第五维度几何体】：“从高维视角监控到执法舰离开后，在附近留下了一个隐蔽的观测探针。他们在持续监视你们。”
【未知文明#】：“我们文明曾被迫交出‘圣物’换取自由。后来花了三百年才抢回来。别放弃，我们支持你们。”
修复工作重新开始，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缝衣针号”再次出动，这次只在伤疤外围进行温和的规则梳理。莉娜的操作更加精准——仿佛刚才的创伤让她与规则环境的连接更深了。她能感知到每一缕规则流的“情绪”，知道哪里需要轻柔安抚，哪里可以稍微用力。
墨菲副本在系统里哼着走调的歌（数据波动模拟的）：“俺现在是独立个体了！想唱啥唱啥！莉娜，你说俺要是给自己改名叫‘墨菲·超级无敌厉害版’，会不会被本体嫉妒？”
莉娜忍不住笑了：“他会气炸的。”
“那就这么定了！”
工作持续了六标准宇宙时。
期间，“探针号”收到了三份“系统快递”——不是执法舰，是标准的物资运输艇，涂着“委员会技术支援办公室”的标志。
第一份快递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是——更多规则缝合工具。
但工具的设计风格明显是系统式的：精密、标准、附带三百页的操作手册和五十个安全警告标签。
“这是……援助？”塔莉亚拿起一根“逻辑针·系统标准版”，和啾啾设计的粗糙原型相比，这根针精致得像艺术品，表面有流动的光纹。
林奇平板扫描：“附带留言：‘鉴于你们的工作具有研究价值，特提供标准工具以提高作业效率与安全性。——秩序维护办公室”
诺拉克皱眉：“这么好？检查有没有后门。”
墨菲副本远程扫描：“工具本身干净，但包装箱内部嵌了一个微型监控器——不是恶意的那种，就是标准的研究数据采集器。他们在收集我们的操作数据。”
第二份快递更夸张：一台便携式规则稳定锚，功率足以固定一个小型星系的规则波动。
附带留言：“用于稳定伤疤外围环境，防止修复过程中意外扩散。
——技术评估组”
第三份快递最奇怪：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盒，里面悬浮着一颗不断变幻颜色的光粒。
留言只有一行：“赠予‘小意外’的慰问品。可帮助意识碎片再生。——匿名支持者”
莉娜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盒拿到隔离舱前。
孢子囊的光芒感应到光粒，微微闪烁。
她打开盒子，光粒飘出，融入孢子囊。
几秒后，囊体的光芒明显变亮，虚弱感消退大半。
“它说……”莉娜感知着，“‘甜甜的，像梦里吃过的糖’。”
张雨轩的通讯再次插入，这次语气带着困惑：“我追踪了这三份快递的来源。第一份确实来自秩序维护办公室的常规储备。第二份来自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摇篮时代技术仓库’，理论上不该还有库存。第三份……来源无法追溯，但发送者的加密方式，和小七留下的某些记录相似。”
“小七？”诺拉克愣住。
“或者小七的……同事？朋友？”张雨轩说，“小七当年不是独立工作的。第七原型宇宙的设计团队有七个，小七只是最年轻的那个。其他六个的记录都被封存了，但我刚才在深网里找到一点碎片：他们当年因为‘实验伦理分歧’而分道扬镳。其中有的支持‘自由发展’，有的坚持‘必要引导’，有的……失踪了。”
“这粒光粒可能是它们其中一个送的？”
“有可能。而且这个现在还在活动，能绕过系统的监控网络送东西。”张雨轩顿了顿，“我在想，激进派那么着急要伤疤数据，会不会不单单是为了武器……也可能是在害怕什么？害怕伤疤里除了‘小意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者……伤疤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伤疤深处的心跳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规律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急促的、警报般的节奏。
塔莉亚立刻调取监测数据：“心跳频率上升300%！伤疤内部规则湍流在加剧！等等——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我们刚刚用的系统工具！”塔莉亚快速分析，“那些‘标准版逻辑针’的操作频率，和伤疤深处某个隐藏的规则结构产生了共振！就像用特定音调震碎玻璃杯——我们在无意中‘激活’了伤疤里更深层的东西！”
诺拉克冲到观察窗前。
伤疤的光流正在疯狂旋转，颜色从暗红变成刺眼的炽白色。
裂口深处，那些断裂的晶体柱和金属框架开始发出共鸣的嗡鸣。
林奇平板的扫描仪尖啸：“检测到高维能量反应！源点在伤疤正中心，深度……无法测量！正在突破我们的探测上限！”
执法舰留下的监控信标突然发出刺耳警报：“警告！检测到未注册规则实体大规模活动！威胁等级：极高！请求支——”
话音未落，一道炽白色的光柱从伤疤中心爆发，笔直射出，精准击中了五百标准宇宙米外、隐藏在虚空中的那个观测探针。
探针连爆炸都没有，直接“消失”了——不是粉碎，是从因果层面被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光柱缓缓收回伤疤深处。
炽白色褪去，变回暗红。
心跳声也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舒缓了一点。
驾驶舱里，所有人呆立当场。
林奇平板最先反应过来，屏幕上的林奇瞪大眼睛：“刚才那是……伤疤自己在清理监控？”
塔莉亚调取光柱的能量谱分析：“不是‘小意外’干的。它的意识还在孢子囊里休息。这是伤疤本身的……防御机制？或者……另一个意识？”
张雨轩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震惊：“我分析了光柱的能量特征。和小七的设计风格有87%相似度，但更……成熟，更强大。像是小七的升级版。”
诺拉克盯着那道恢复平静的伤疤，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七当年不是一个‘人’工作的。”他缓缓说，“他有个团队。如果他们因为分歧而分开，那会不会……有个留在伤疤里？不是被困，是自愿留下？守护着什么？或者……等待着什么？”
孢子囊里，“小意外”的光芒轻轻闪烁，传来一段微弱但清晰的意识信息：
“啊……刚才那个……”
“是‘大哥哥’。”
“他一直在下面睡觉。”
“我们……吵醒他了。”
驾驶舱一片死寂。
然后林奇平板深吸一口气，转向直播镜头：
“各位观众，剧情更新。”
“伤疤下面，还睡着一个‘大哥哥’。”
“而我们刚刚，用系统送的玩具，把他吵醒了。”
弹幕区在整整五标准宇宙秒的空白后，炸了。
——（第7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