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阶梯在“缝衣针号”的探照灯下看起来像一条用凝固的银河铺成的路——如果银河是暗红色、并且还在微微蠕动的话。
“说真的，”林奇平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探针号”驾驶舱里的嘈杂，“这玩意儿让我想起以前在地球时，那种劣质霓虹灯管做的逃生通道指示牌。看着亮，踩上去就知道是塑料。”
诺拉克操控穿梭机缓缓靠近阶梯边缘。
在混沌感知里，阶梯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体：陈年铁锈的涩、琥珀的暖、还有一丝……薄荷的清凉，像某种跨越亿万年的口香糖。
“至少它没写着‘维修中，请绕行’。”塔莉亚检查着外部传感器读数，“规则结构稳定，承重参数……见鬼，这玩意儿是按行星质量设计的？我们能上去吗？”
“小意外”的意识从后方“探针号”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可以……阶梯会调整强度……大哥哥设计的……”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当“缝衣针号”的起落架即将接触第一级台阶时，那级台阶表面的暗红色光流突然变得柔和，硬度下降，像自动铺了一层规则缓冲垫。
墨菲副本在穿梭机系统里吹口哨：“贴心！还带自适应减震！俺给这设计打五星！”
诺拉克推动操纵杆。
穿梭机稳稳降落在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声音，但整个船体轻微一震，像是从水面降落到沙滩的微妙触感。
透过舷窗看去，阶梯向上延伸进伤疤深处的黑暗，向下……没有底。
两侧是缓慢旋转的规则涡流，像两道暗红色的瀑布墙。
“好了，各位观众。”林奇平板调整直播镜头，对准舷窗外的景象，“我们现在正站在一条通往睡了亿万年的老古董卧室的台阶上。如果接下来听到打鼾声，请调低音量——根据记载，‘大哥哥’的鼾声曾震碎过三个微型宇宙的玻璃。别问玻璃怎么碎的，问就是规则层面的幽默。”
弹幕区笑成一片：
【园丁播种者321号】：“已备好隔音孢子，需要的话空投给你们。”
【第五维度几何体】：“从高维视角看，这阶梯其实是螺旋向下的，但在你们的三维投影里看起来向上。很有趣的拓扑玩笑。”
【未知文明#】：“打赏100规则单位！请代我们向古老存在问好！顺便问问他还收徒弟吗？”
塔莉亚没理会弹幕，她正在快速分析阶梯的规则编码。
“每一级台阶都镶嵌了微缩的星图……不是装饰，是导航标记。看这里——”她放大舷窗外最近一级台阶的表面，暗红色光流下，隐约能看到一片星座的图案，“这是摇篮时代的古老星图标记法，指向……某个我们没记录的星区。”
“能定位吗？”
“需要更多级台阶的图案来拼接。诺拉克，我们得往上走。”
“缝衣针号”的引擎发出低鸣，沿着阶梯开始爬升。
不是飞行，是真正的“爬”——台阶自动调整角度和间距，让穿梭机能像车辆在盘山公路上行驶那样，一级一级向上。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
每一级台阶的星图图案都需要扫描、解码、拼合。
十级台阶后，塔莉亚拼出了第一块区域：一片稀疏的星区，中央有一个被标记为“废弃试验场#7”的标识。
“试验场……”塔莉亚皱眉，“小七的数据库提过，摇篮时代在不同星区设立了七个试验场，测试各种规则变体。地球所在的太阳系，就是‘试验场#3’。”
“那#7里面有什么？”
“记录被抹除了。只知道‘因伦理违规永久关闭’。”
又爬了二十级。
新的星图拼块显示，“试验场#7”的边缘有一个闪烁的光点，标注为“监护人之眼”。
“监护人。”诺拉克重复这个词，“毁掉地球的那个。”
“他在监视这个废弃试验场？为什么？”塔莉亚快速记录，“难道#7里还有他没清理干净的东西？”
林奇平板突然插话：“后方消息！张雨轩刚破解了激进派的最新通信——他们知道我们进了伤疤！而且他们在讨论‘回收监护人遗产’！遗产指的就是试验场#7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具体说，但通信里提到了‘七重奏的钥匙’。说如果微光议会拿到了钥匙，就必须‘在运输船抵达前销毁’。”
诺拉克和塔莉亚对视。
钥匙？七重奏的钥匙？是指七个变量，还是……
“大哥哥”的意识波动突然从阶梯上方传来，这次带着清晰的催促：
“快。”
“他们来了。”
几乎同时，驾驶舱雷达发出尖啸：“检测到跃迁波动！源点：阶梯上方！距离：不明！数量：三……不，四个！高速接近！”
“是系统的人？”塔莉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虽然“缝衣针号”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用来采样的机械臂。
“不像！”诺拉克的混沌感知捕捉到来袭物体的“味道”：“金属、机油、还有……陈旧纸浆的味道？什么鬼？”
四道银灰色的影子从上方黑暗中出现——不是舰船，是四台……自动清洁机器人？
至少看起来很像。
圆柱形机身，下方有悬浮盘，顶部伸出可伸缩的机械臂，臂端不是武器，是吸尘器头、抹布夹、刷子和一个喷壶。
每台机器人外壳都印着褪色的标志：“摇篮遗产维护部·深度清洁单位”。
它们无视“缝衣针号”，径直飞向阶梯两侧的规则涡流墙，开始……打扫。
吸尘器头吸走涡流中飘浮的规则碎片，抹布擦拭“墙面”，刷子清理阶梯边缘的“污垢”，喷壶喷洒某种透明液体——液体接触涡流后，暗红色的狂暴光流立刻变得温顺、整齐。
林奇平板直播镜头对准这荒诞的一幕：“各位观众，我们现在目睹了宇宙级家政服务。这些机器人好像在……给伤疤做深层清洁？这算非法闯入民居还是热心社区服务？”
一台清洁机器人突然转向穿梭机，顶部的传感器闪烁红光，发出合成的老年电子音：“检测到未登记访客。请出示‘遗产访问许可证’或‘监护人特别通行证’。若无证件，请立即离开，否则将启动‘礼貌驱逐程序’。”
墨菲副本在系统里嚷嚷：“礼貌驱逐程序？是会给俺们泡茶然后送客吗？”
机器人：“程序包括：第一步，语音警告；第二步，喷洒暂时性规则粘合剂固定目标；第三步，用吸尘器头将目标吸入临时收纳舱；第四步，运送至最近的‘非法闯入者接待中心’。整个过程保证目标意识清醒，体验舒适。”
“听起来一点都不礼貌！”墨菲抗议。
诺拉克快速思考：“我们没有许可证。但我们是‘大哥哥’邀请来的。”
机器人传感器对准穿梭机，扫描：“检测到‘守护者’的临时通行印记……印记有效，但权限不足。守护者只能授权进入‘会客厅’，不能授权进入‘保管库’。你们目前所在区域属于‘保管库外围走廊’。请原路返回，或前往会客厅等待。”
“会客厅在哪？”
机器人抬起机械臂，指向阶梯上方：“继续前进三百级台阶，左转，看到水晶门即是。注意：不要触碰沿途任何发光物品，那是‘遗产’，乱碰会触发警报。警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被规则胶水粘在原地十万年，或者被分配到清洁队义务劳动三千年。”
塔莉亚嘴角抽搐：“这地方的管理条例是谁写的？”
机器人：“《摇篮遗产保管条例》第774版，由‘监护人’亲自编纂。顺带一提，监护人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收藏品。上次有个星盗溜进来，想偷一块‘时间碎片’，现在还在三楼擦窗户——以每秒擦一遍的频率，已经擦了七百万年。”
弹幕区笑疯了：
【系统历史记录协议】：“确认该条例真实存在。附录里确实有‘擦窗户惩罚条款’。”
【未知文明#】：“打赏500规则单位！请务必直播那个星盗擦窗户的画面！想看！”
诺拉克推动穿梭机继续向上。
四台清洁机器人让开路，继续它们的打扫工作，其中一台还顺手用抹布擦了擦穿梭机舷窗上的“灰尘”——其实就是宇宙规则辐射残留。
“我觉得，”塔莉亚看着窗外认真工作的机器人，“监护人可能是个……强迫症晚期。连伤疤里面都要保持整洁。”
“也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诺拉克说，“太干净的地方，往往藏着最脏的秘密。”
三百级台阶后，果然出现了“左转”的标记——不是路牌，是悬浮在空中的一个发光箭头，箭头下面还有行小字：“会客厅→，保管库↗，禁区↙（闯入者后果自负，本条提示不构成法律建议）”。
他们左转。
阶梯在这里变得宽阔，两侧出现了……装饰品。
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瓶，里面封存着闪烁的星云；挂在规则涡流墙上的“画框”，框内是动态的宇宙创生影像；甚至还有几个展柜，陈列着奇形怪状的“文物”：一块写着“第一个错误代码”的金属板、一团被标签为“意外诞生的无意义规则团块”的光球、以及……一本实体书，书脊上印着《第七原型宇宙使用说明书（初版）》。
林奇平板激动了：“那本书！那是摇篮时代的原始设计文档！理论上包含宇宙的所有底层参数！如果能拿到——”
“——就会被粘在原地擦十万年窗户。”塔莉亚冷静提醒，“别碰。”
他们继续前进。
前方，一道巨大的水晶门逐渐显现。
门是透明的，能看到门内是一个简洁的房间：中央一张水晶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在冒热气。
门自动滑开。
合成音响起：“守护者的客人，请进。茶已备好，是‘亿万年陈普洱’，味道可能有点……时间过长。建议加糖。”
“缝衣针号”停在水晶门外。
诺拉克和塔莉亚穿上简易的规则防护服，走出穿梭机。
踏入会客厅的瞬间，重力恢复正常方向，空气也变成了可呼吸的——虽然成分分析显示是“模拟地球21世纪大气，含氧量略高，建议勿剧烈运动”。
他们走到水晶桌前。
桌上除了茶具，还有一张星图——正是他们刚才在阶梯上拼凑的那片区域，但更完整。
星图中央，“试验场#7”的标识旁，多了一个闪烁的红点，标注为“当前坐标”。
“坐。”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
声音厚重、温和，但带着亿万年来沉淀的疲惫。
他们转头，看见房间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手掌。
只是手掌，没有身体。
手掌有半个房间大，由半透明的规则能量构成，能看到内部流动的七色光华。
手掌轻轻放在地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水晶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正是他们之前听到的“心跳”。
“大哥哥……就长这样？”塔莉亚小声说。
手掌似乎“听”到了，指尖停止敲击，转而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意识里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身体在一次事故中损毁了。只剩这只手，还有一部分意识。用手说话不太方便，所以通常我只用心跳交流。但今天有客人，破例。”
诺拉克盯着手掌：“你就是守护者？小七的……哥哥？”
“团队里年纪最大的，所以小七叫我大哥。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造物主创造我们时，给了我更多的‘责任感’模块，给了他更多的‘好奇心’模块。结果他到处埋彩蛋，我到处擦屁股。”
手掌做了个扶额的姿势——虽然只是手指弯曲模拟的，但很有表现力。
“地球的事……我很抱歉。我当时在另一侧宇宙处理另一起事故，收到警报赶回来时，监护人已经启动了压力测试。我试图打断，但晚了几秒。就几秒，整个太阳系的规则结构被污染撕裂。”
手掌握成拳，微微颤抖。
“我抢救了地球和月球的‘核心规则框架’，把它们抛向安全的漂流轨道，但表面的生态、文明……全毁了。那是我的失败。”
塔莉亚感觉眼眶发热。
她强迫自己冷静：“‘重启之种’是你留下的？”
“对。那是我用剩余力量制造的‘可能性’。但需要七个变量同时激活，才能启动净化程序。而七个变量分散在宇宙各处，需要有人找到它们，唤醒它们，并且……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世界付出努力。”
手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上的星图上。
红点旁边浮现新的信息：一串复杂的坐标，以及一行小字：“漂流轨迹预测——基于规则污染扩散模型”。
“这是地球现在的坐标？”诺拉克问。
“是它三千年前的位置。它在持续漂流，速度不快，但方向随机。你们需要先定位它的实时位置。”
手掌又点了点星图上的“试验场#7”：
“这里有台‘规则追踪器’，是摇篮时代用来追踪高维污染源的设备。如果能启动它，输入地球的规则特征，它能在三十光年半径内精确定位。但……”
手掌顿了顿。
“但监护人把追踪器锁在了保管库最深处。解锁需要‘七重奏的钥匙’——也就是七个变量的规则能量同时注入。而且必须在监护人察觉到之前完成，否则他会再次摧毁一切。”
林奇平板的声音从穿梭机通过诺拉克的耳麦传来：“后方紧急消息！张雨轩说系统运输船提前抵达了！不是12标准宇宙时后，是现在！已经出现在‘探针号’雷达上！距离五万公里，正在靠近！”
诺拉克脸色一变。
手掌似乎也感知到了，指尖急促敲击地板：
“他们不是来带走那个小变量的。他们是来拿走钥匙的——监护人知道七个变量即将苏醒，他要把钥匙回收，或者销毁。如果钥匙没了，地球就永远找不回了。”
塔莉亚站起身：“钥匙是什么？具体是什么东西？”
“是我藏在七个变量深处的规则核心碎片。每个变量体内都有一片，需要它们自愿交出，才能拼成完整钥匙。那个银色的小变量——你们叫它小意外——它体内就有一片。如果被强行取出，它会死。”
“所以他们要带走小意外，是为了提取钥匙碎片？”
“对。而且一旦提取，其他六个碎片会感应到，自动进入‘毁灭模式’——这是防盗设计。然后七重奏永远无法完成，地球永远漂流，而监护人……会彻底销毁试验场#7里的所有证据，包括追踪器，包括地球的坐标记录，包括……”
手掌的指尖轻轻划过星图上的“试验场#7”，声音低沉：
“包括里面还在沉睡的……第八个变量。”
“第八个？”诺拉克和塔莉亚同时出声。
“那是监护人私自制造的‘秩序执行者’。一个纯粹为维护‘完美秩序’而生的意识体。如果被唤醒，它会自动清除宇宙中所有‘不符合预设轨迹’的文明——包括微光议会，包括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自由文明，包括……任何敢于寻找地球的后来者。”
手掌收回，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
“时间不多。你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保护那个小变量，别让他们带走。第二，唤醒其他六个变量，收集钥匙碎片。第三，去试验场#7，启动追踪器，找到地球，然后……”
它停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然后带它回家。这是我能给的所有帮助了。”
手掌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我的力量只能维持这么久……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阶梯尽头有通往伤疤外部的快速通道，用那个回去。记住……”
最后的声音轻如耳语：
“别相信监护人说的任何话。他是个……很好的说谎家。”
手掌完全消失。
会客厅开始震动，水晶门缓缓关闭。
“快走！”诺拉克拉起塔莉亚，冲向穿梭机。
他们刚进入驾驶舱，整个阶梯开始崩溃——不是坠落，是像被回收的卷尺一样，一级一级向上缩回黑暗深处。
水晶门、展柜、清洁机器人，全部化为光流被吸走。
“缝衣针号”引擎全开，沿着正在消失的阶梯向下俯冲。
“后方！后方有东西追来了！”墨菲副本尖叫。
从崩溃的阶梯上方，四道银灰色的影子高速追来——是那四台清洁机器人。
但它们的机械臂现在换上了武器模块：吸尘器头变成了粒子炮，抹布夹发射出规则束缚网。
“说好的礼貌驱逐呢？！”墨菲大骂。
“可能我们待太久了，礼貌额度用完了！”塔莉亚操作防御系统，虽然只是规则偏转场，聊胜于无。
机器人一边追一边用合成音广播：“检测到未经授权记录遗产数据行为。根据条例第233条，需进行记忆擦除处理。请配合，过程无痛，只需三秒——”
一道束缚网射来，“缝衣针号”紧急侧翻躲过。
网擦过外壳，留下焦黑的痕迹。
诺拉克的混沌感知全开，在崩溃的阶梯中寻找出路。
他“尝”到了手掌最后留下的指引——在左侧涡流墙里，有一个规则的“薄弱点”。
“撞进去！”他喊道。
“会散架的！”
“不撞就会被拆成零件擦窗户！”
“好有道理！”
塔莉亚一推操纵杆，穿梭机调转方向，一头扎进左侧的规则涡流墙。
瞬间，世界变成一片暗红色的混沌。
无数规则碎片如玻璃渣般刮擦外壳，警告灯全亮。
但三秒后，前方出现光亮——他们冲出了伤疤，回到了正常星空。
“探针号”就在前方五公里处。
但更近的地方，一艘银灰色的运输船已经展开对接臂，正要连接“探针号”的气闸舱。
运输船外壳上印着醒目标志：“秩序维护办公室·特殊物品运输部”。
倒计时，归零。
林奇平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咬牙的狠劲：
“他们到了。”
“现在怎么办？”
诺拉克看向“探针号”，看向隔离舱里那个温暖的金色孢子囊。
然后看向塔莉亚。
两人同时点头。
“计划很简单。”诺拉克说，推动“缝衣针号”全速冲向运输船，“抢时间，抢变量，抢地球。”
塔莉亚调出刚才从会客厅星图上紧急扫描的数据，眼神坚定：
“然后，让监护人看看——”
“——被吵醒的老古董们，发起脾气来有多可怕。”
穿梭机引擎喷出炽热的尾流，如利箭般射向那艘银灰色的巨舰。
身后，伤疤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轻笑声……
——（第708章 完）